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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 疫 之 城

(短篇小说)

 


 

 

  这是四十年前发生的故事。

  哈斯走在晨曦初照的漠北草原上,露水沾湿了她的鹿皮靴子,长长的影子在憧憬的温情中移动着。远远地,看见了绿色地平线上骑着马的道尔吉,她不禁加快脚步,迎着道尔吉小跑过去。道尔吉今天就要动身去恰克图城,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医学学术年会,这是个短暂的分别,他们俩都这样想。道尔吉跳下马,将气喘吁吁的哈斯一把抱在怀里,俩人的心跳声如交织在一起的马头琴旋律。

  “什么时候回来?”哈斯仰起脸问道,瞳孔里闪着朝阳的金色光芒,“我还来这儿等你。”

  “三天之后的黄昏,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别傻等了。”道尔吉摩娑着哈斯冒着微汗的脸颊,只觉香香的沁入心底,他陶醉于这柔酥的甜美感觉。

  道尔吉骑上马,让哈斯紧贴着背坐在身后,在走向公路的草原上,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情话。百灵鸟时时在头顶掠过,用清脆的鸣叫声为草原上的恋人祝福。“百灵鸟双双地飞,是为了爱情来歌唱;大雁在草原上降落,是为了寻找安乐……”,沉浸在哈斯的歌声中,这就是道尔吉现实中的天堂。

  终于,开往的恰克图城长途客车在公路边停下,道尔吉亲吻了一下哈斯的脸颊之后跳上车去,客车匆匆开动,将哈斯充满期盼的一声“巴雅尔泰”留在了身后。

  哈斯孤独地骑着道尔吉的马往回走,马鞍上仿佛还留着他迷恋的体温和身影。哈斯心中充满着眷念,她不想离开道尔吉,哪怕一天都不行。可现在,必须等待整整三天。她回头远望着客车消失的方向,遐想着道尔吉此刻在车上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哈斯从睡梦中醒来,顺手拧开电子管收音机收听早间的轻音乐,她习惯于在这熟悉的音乐声中穿上衣服。可就是在她将手伸入袖子的一刹那,她所有的动作和表情凝住了,“恰克图城昨天发现五例肺鼠疫病人,总理发布第七十八号命令,防化部队即刻赶往恰克图城,全城进入戒严……”,电台播音员的声音冷漠而僵硬,哈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赶紧跳下床打开电视机,画面上全是全副武装的防化部队惨白色的身影和滚动字幕上一遍遍重复的总理令。

  哈斯拨通道尔吉留下的会议电话,传来魂牵梦萦而熟悉的声音,“恰克图城已经戒严,我作为医务工作者已经被征调,参加第五区的检疫工作,这也是我的义务。你不要担心,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就回去……。”哈斯的心仿佛被揪起来,她只关心能快点见到心上人。她怎么也不能相信,昨天那个简单的分别怎么就能将道尔吉送进了瘟疫之城?此刻道尔吉也像电视上的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样吗?疫情能得到控制吗?哈斯感到困惑,平时省医院里连常规药品都常常缺乏,这一下子哪来足够的药品对付这场灾难?

  恰克图城遭受疫情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国,而鼠疫杆菌一刻也没有闲着,到晚上,电视上报道的患者人数上升至二十人,而且有两名防化部队的士兵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被感染。所有这一切都让哈斯感到深深的不安。这个脆弱的国家如何面对这深重的灾难?她咀咒鼠疫疾病的始作蛹者。据国家电视台报道,这次感染事件是因为处理一批三十年代空投下来未爆炸的旧细菌弹不当而致。哈斯已经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她为道尔吉担心,也为那个不幸的城市而担心。

  第三天,应该是道尔吉原先约定回来的日子了,疫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而且,恰克图城周围有些牧区也有了零星的病例。可怜的城市笼罩在悲剧之中,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全体国民已经动员起来防治鼠疫,但是哈斯的心上人依旧困在那座城市,除了电话之外,哈斯自己觉得已经不再拥有什么。

  很多天过去了,电视上的新闻说,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派员抵达首都。哈斯开始每天在佛前烧香祷告,并为恰克图城的保护神献上珍贵的果品,她只有一个愿望,让道尔吉早点回来。邻牧场的牧民告诉她,整个恰克图城已经被军队封锁,所有的人都不能越过警戒线进出那个瘟疫的城市。恰克图城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中的孤岛。哈斯瘦了,但她变得坚强起来,她要用坚定的信念等待道尔吉。她相信任何事情都不能将她击垮,依旧每天挤奶、牧羊,还用手中的画笔画下草原的美景,好让道尔吉将来可以看到他离开之后草原的样子。

  突然有一天,道尔吉的电话再也打不通,后来道尔吉打电话过来告诉她是恰克图城部分区域的电话交换网络出了故障,短期内缺乏设备而不能修复。道尔吉电话中的口吻依然亲切,但是哈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憔悴,痛苦而遥远的思念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哈斯安慰道尔吉,她会静静地等待,直到相聚的那一天。每当电视上播放在恰克图城工作的医生的新闻镜头时,哈斯总希望能从中找到道尔吉的样子,但总是让她失望。

  冬天转眼就到了,白茫茫的草原连着灰色的天际,极度的酷寒使草原上的牧民不敢轻易出门。哈斯很担心道尔吉,那个瘟疫的城市有足够的取暖吗?邻国因为自身的经济困难已经减少了对恰克图城的电力供应,虽然电视上没说,但是小道消息传来恰克图城已经出现了数起冻毙的惨剧。道尔吉告诉她依旧在紧张地工作,严重的疫情和匮乏的医药使他每天很难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哈斯时常在夜里哭醒,但这些她没有告诉道尔吉。

  春风将草原吹绿了,疫情却没有缓解的迹象,恰克图城依然被封锁。又过了几个月,哈斯有一天早晨拎起奶桶出门时,突然想起距离和道尔吉一起骑马走向公路的那一天正好已经一年了。她遥望着公路的方向,那儿现在冷清得很少有车经过。她甚至有些怨恨那条路,但一想到道尔吉将来要经过那条路回到自己的身边,又不愿恨它。有一次哈斯带着干粮骑着道尔吉的马在公路上朝着恰克图城的方向走了两天,遇到了两名巡防的军人,他们告诉哈斯这儿是缓冲区,不许继续往前走,否则有被感染鼠疫的危险。哈斯远远地望着草原上的警戒线,不禁落下泪来。她此刻只想变成天空中翱翔的鹰,能飞到道尔吉的身边,倾诉对他长久的思念。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相聚成了梦想,所有的幸福都变得遥遥无期。哈斯有一天照镜子时回忆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露出笑容了。但她依旧绘画,也开始每天写日记,她要给未来记下这段苦痛的时光。

  又经历了漫长的五载草木枯荣,电视上说恰克图城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一半。在国际社会的援助下,通过在恰克图城工作的医生们不懈的努力,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道尔吉打来的电话也多了起来,偶尔还给哈斯讲些笑话。道尔吉通过县里的通讯员给哈斯捎过来一张照片,哈斯才发现他变得瘦削的脸仿佛苍老了许多。这天正好是道尔吉离开家的纪念日,道尔吉打来电话,说再过三天他就可以启程回家了,恰克图城的卫生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三天之后的黄昏……”,哈斯清晰记得六年前的那句话,那充满柔情蜜意的话语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每一个音节都在她心里咀嚼过千万遍。第三天的午后,哈斯拜过尊贵的绿度母菩萨,骑上道尔吉的那匹老马,走到公路边痴痴地等。黄昏时,等来了一辆军车,从车上跳下她梦寐的心上人,涌出的泪花让她一下子没能看清道尔吉的脸。他们拥抱时哈斯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心跳的旋律。哈斯任由道尔吉牵着手漫步在夕阳的草原上,现在他们可以一起享受爱情的甜蜜了,这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能相聚,是最重要的。

 

  2003年4月28日子夜起笔,4月29日凌晨完稿。 完成于:北京·魏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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