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大漠孤烟的后面,是为了朴素精神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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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 对云驱马抚清秋


  早晨5时30分,我自己就全然清醒了。起床后看室外繁星尚明,弯月似眉,孤悬东方。大约6时15分,满达和我离开家,他要送我去汽车站。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除了远处雷达站隐隐的闷声外,只能听见自己脚下车轮转动的声音。路灯没有亮,这样的一个小镇,晚上没有什么人和车在外面,也不需要路灯。我们到得早,7点才发车,就去对面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在候车室又等了一会儿,都有些不耐烦了,7点售票员才到,我买票不及时,只能坐在了最后面,也没能靠窗,本打算继续看窗外的景色的。车开动时,我便和满达道了感谢和再见。离去时反没有刚到达时的激动,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一种平静,又想了许多的心事。我很遗憾于自己没能看到更多的额济纳旗境内的景物,那些斯文·赫定以饱满流畅的笔触描写过的牧民、喇嘛、寺院、帐篷,以及木林河、纳林河,还有他们曾建立的气象站,不知是否有遗迹留存。在额济纳河边,曾居住过一位受人尊敬的西藏活佛,他在离开西藏的旅行中认识了额济纳的一位姑娘,迷上了她,并最终娶她为妻。因为他们的婚姻,他所隶属的西藏僧侣阶层驱逐他离开了西藏,于是他就将余生留在了额济纳河畔,和她的土尔扈特妻子一起生活。他成了当地的一位圣人。二十年代三位英国人的笔记《沙漠日记》描写了这件事情。这只是额济纳境内无数迷人的故事之一,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进行我所向往的漫游,而不得不在9号回北京上班。我有些担心自己的肠道不争气,在这690公里漫长的路上要发作起来可就麻烦了,我不能让一车人看见我的尴尬。想到离去后可能难有机会再次踏上这片美丽的土地,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伤感,便作出一首小诗来:

居延朝霞飞孤雁,依依长亭红柳垂;此去瀚海平千里,胡笳为歌几时回。

  7时15分车开出达来呼布镇时,太阳才懒洋洋地从地平线后探出头,由于有植被和沙丘的遮挡,并不能完全看见它羞赧的脸颊,但那些绚丽的色彩我也算领略了,红、黄、赭、蓝等多种纯净的颜色就在那一线之上慢慢伸展开,慢慢变亮,但即使这样,也没有打动我平静的心绪。我的背包没处放,也怕把相机颠簸坏了,便索性抱在怀中,如此一路。

  在离镇不远的多草的戈壁滩上,见到一大群骆驼,胖胖的,昂首阔步。有的地方见到裸露的黑黑的煤层,大片大片的却坑坑洼洼,煤块的缝隙里偶尔还生长出几尺高的草。在风蚀严重的岩丘上,红色岩层毕露,外形很不规则。有的地方见到孤零零的一座沙丘,坡度很缓,但却没有“邻居”,甚觉奇怪,有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感觉。草多的地方,种类亦多,红、黄、绿各种颜色都有,根部固有细沙。经过雅干的那个连队时,从连队中开出一辆军车,它的速度不够快,但却热衷于挡在我们车的前面,因为道路窄,而且灰土迷漫,我们的客车不得不数次超过它,但一旦有乘客上下车时,它便又窜到了我们的前面。经过路上的两个连队时,都有一些战士上车,他们多是有公务在身,前往位于乌力吉的团部,或是去银川公干。乌力吉算是这一路上最大的一站,但也就是军人多,51307部队的团部在这儿。车停下时有战士过来检查边境证,没看几个他就回身走了,因为几乎都看着面熟。我没有办边境证,幸亏我在最后面。过乌力吉不久,在路两边出现了一座座的沙丘,我知道汽车穿行在巴丹吉林沙漠之中。即使在公路上,也是黄沙弥漫。在路上唯一见到的人就是那些养路工,而且多是女性,是她们在保障这漫长公路的畅通。战士们说这些养路工常和部队联欢。这浩瀚无垠的沙漠戈壁将人们的心拉近了。

  有个原籍兴安盟的战士坐在我的旁边,他马上就要复员了,但是因伤复员,得去银川的部队医院检查受伤的等级。年轻人的思想很活跃,我们便美美地谈了一路,他告诉了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问他是否害怕可能将发生的战争,他很好战地说:“唉,就想打一仗再复员,可惜没有机会了。”我说要是万一被俘虏了怎么办?他说那不可能的,宁死也不被俘虏,俘虏是可耻的。我说朝鲜战争时志愿军成编制的被俘虏,战士也没有错啊。他想了想很勉强地说集体被俘情节要轻些。我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他说从一座桥上跳下来,一落地右腿的髌骨便骨折了。他还说阿盟的驻军受伤的特别多,有一个战士扔一颗手榴弹时居然造成肱骨粉碎性骨折。我想这与阿盟的水质有关吧。他说有位少将来部队参观时,他的小儿子洗澡竟用了几箱矿泉水,也不愿接触戈壁上的水。部队仅有的几口苦水井还是内蒙古军区找水团的李国安团长亲自找的呢!我说那位少将先生用的矿泉水不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当然大方了,特权阶级么!

  坐在我们这一排最靠边的是位在额旗工作的汉族人,他见我一路上看着书学蒙语,就一句一句地给我示范发音,让我一路上受益非浅,还学会了如何用蒙语说:“大娘,您好”(叶赫额吉,他赛努),这句我可得记住,到呼和浩特得派上用场。这位大哥虽是汉族,蒙语却非常流利,他说那得益于语言环境,在额旗不会蒙语就没办法深入牧区。那位战士说他们也有个小册子─《蒙语会话二十句》,部队里人人都学,到牧民家时就可以表现了。他还说边境上每天都得巡逻,多是开吉普车,有的地方没法开车,就骑骆驼巡逻,部队里养着好多军驼,又当坐骑又能提供驼肉。说起驼肉,他就美开了,仿佛眼前就是一大块流着油的驼肉,眼睛亮亮的。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呢?他说几个月以来都在施工─拉铁丝网,中蒙边境全用铁丝网隔开。我说边境线那么长,全拉上铁丝网吗?他说那可不,羊溜过去怎么办?我就想,拉什么铁丝网啊,等国家强大了找个机会给统一了算了。说起和阿盟牧民的交往,这位战士说牧民虽有大群的驼、羊,但和城镇相比生活条件还是很艰苦的。他提到牧民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找到走失的羊。如果自家或邻居的羊走失了,牧民总能通过各种痕迹的判断最终找到,甚至能准确地说出这只羊的有关特征。我想起有一本书上介绍过一个蒙语词汇,其发音“tanihu”,即是一种对动物的识别能力,也是蒙族牧民在草原上的生存能力。

  离巴音还有约120公里时,汽车要翻过一个大山,地图上并未细致地标名。快进山时看到有辆车坏在路边,可能是阿拉善右旗开往巴音的车,乘客在车旁一脸的不高兴。在戈壁上碰到这种事可真是没办法,听说以前车况不好时,一旦路上出故障,给耽误上两、三天都不稀奇,乘客只能听天由命。进山后山路非常险峻,有的拐弯处让人感到极不安全,周围的好几个战士都说在这儿遇到过危险。山上也有驻军,水塔高高地立在路边的小山包上,我旁边的战士说有一回天黑,有位司机开着运水车上去送水,结果重心太靠后,坡度又大,汽车就向后仰着翻了过去。我看着这座水塔,觉得驻守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士们可真不容易。这些边防军人自我感觉都好,没觉得自己多苦,说每次到银川检查身体,医院的大夫们听说边防部队的战士来了,什么病人都得往后等着,边防的优先。这些战士身上有一股勃勃向上的气势和精神,但愿他们复员到地方后不会感到太大的反差。

  原以为会我晚上8时以后到达巴音,但到达吉兰泰岔路口时,我们都几乎开始欢呼了,因为这时还不到下午5点。上了柏油路,看到有一辆辆从吉兰泰开出的拉盐的车。我们的公共汽车就象是一个小社会,大家都是互相帮助,有说有笑,非常开心,彼此都没有戒心。满达和我说过,戈壁滩上的人习惯于互相照应,集体意识很强。我真正体会到了,从我坐车的经历,从我看到那数万亩胡杨林……。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伊斯兰教用《古兰经》告诉信真主的人,“天下的穆民皆是兄弟”。但当我在内地旅行时,却不得不经常提高警惕,尤其是某几个省份,民风强悍,公共场合遍布窃贼,有时不得不冷酷地面对。

  终于,下午6时10分,汽车在长途汽车站门前停下,我又回到了三天前的巴彦浩特。下车时我腹中已是疼痛难忍,但很幸运的是这漫长的一路终于坚持过来了,这的确是对我的意志的一种考验。我知道此刻脸色一定非常糟糕,但我现在所想是如何尽快回到银川。据我事先在网络上寻找到的银川火车站列车时刻表所示,凌晨3时48分有趟兰州开往呼和浩特的直快列车,我打算坐这趟车,那样8日的15时20分我就到能达呼和浩特了。有辆面包出租车在路边等着,车上已经坐了5位乘客,司机还想再拉上2位一起去银川,每人12元,这个价钱与班车一样,但速度要快许多。我上车之后,发现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禁不住大家的催促,6时45分,出租车终于驶离巴彦浩特。

  出城不久,戈壁上开始落暮,我有幸看到了壮观的落日景色。太阳降到地平线上时,象个金红的圆盘,天空依旧是他的统治,染着他的色彩,只有东方的天空已有些发暗,慢慢过渡到西方的金红色。远出的戈壁也闪动着金红色,当骆驼逆光行走时,便映出骆驼背上优美的金色的双峰。很快,太阳渐向地平线下沉去,天空的光芒一寸寸地退缩,最后除西方那一片橘红之外,天地间已是深蓝的晚色。西方的天空飘动着几片云彩,也被染成浪漫迷人的一半橘红一半蓝色。渐渐地,随着光芒的减退,这片橘红变得更为细腻了,就如一条颜色减变的带子,从胭脂红到紫红,再到橙黄,再往上就是浅黄、浅灰,到淡淡的蓝色,已经没有一点儿的耀眼,只觉得可爱无比。说是条带子也不确切,倒象是个覆着的碗,这西面的弧形部分展示着戈壁落日的美丽。亮与暗之间的那条弧线渐渐往下移,向地平线靠拢。太阳早已没了踪迹,但光亮却持续了许久,仿似天穹上的一个缺口。待离城约有二十公里后,这片光芒便彻底地隐匿了。

  车过了贺兰山到了宁夏境内,我看到了夜色中的长城,如戈壁上黑漆漆的一道墙。远望阑珊的灯火,还伴有机器的轰鸣。工厂车间的红色光芒射向漆黑的天空,连星星都不那么明亮了。我感觉象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诗兴稍起,作了一首小诗:

碛北少人迹,山东灯如萤;聚散总随缘,无为泣长亭。

  贺兰山不仅是地理上的分水岭,而且是生存空间一条边界。8时许,车进了银川郊区,8时15分,在阿拉善饭店门前我下了车。8时30分,我已经坐在新城东站的家中。照了一下镜子,在柔和的灯光下,感觉并不是太糟糕,给自己增添了一些自信心。得到稍许安慰后,便将所有的饥饿、疲累都扔到了地平线下。

  我和雪莲通了电话,告诉她我打算凌晨离开银川。她说二毛皮围巾已经买了,算是她的小礼物,贺兰砚本来是等着我来决断的,但现在商店已经下班,我说那就算了吧,添这么多的麻烦已经感觉很惭愧了,能否得到它是真主的安排,不必多想。洗澡后已是9时30分,我泡了2包方便面“充饥”,就坐车前往雪莲的住处。她给我准备了太多的礼物带回北京,还有给立明夫妇的,我很是感谢。看那可爱的小宝贝张着小嘴打哈欠的样子,我不忍多说,便告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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