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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 海固风劲清水流
第二天早晨8时30分才醒来,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夜里虽冷,但睡得很充分。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气温较低。为抓紧时间,连早餐都没有吃就花2元钱找了辆三轮车带我到县城西郊高地上的同心大清真寺。此寺当地人俗称大寺,以与其他清真寺区分。到目的地后才发现大清真寺离住处其实不远,只约2-3公里。同心大清真寺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这版图小、兵乱多的宁夏以一木构建筑能有此殊荣很不易。
从中宁到同心,便从黄灌区到了黄土山地,地貌与昨日所见迥异,满目都是起伏不平的黄色。在土山脚下,还有当地居民居住的窑洞,看日子过得清苦。同心是个贫困县,人口32.49万,在宁夏来说是人口大县。我难以想象如此贫瘠的二千平方公里土地能养活30余万人口。发源于六盘山的清水河流经县内,向北进入中宁。在同心县城西北约30公里处有个喊叫水乡,我记起在张承志的小说《西省暗杀考》中,有个健壮的哲合忍耶称作“喊叫水的马车夫”,是主角之一,看来,同心是哲合忍耶的天地了。在当地的回民聚居村落中经过时,看到一个戴着太斯达尔的穆斯林妇女,深目高鼻,有很多突厥人种的特征。我看过有资料介绍说同心县的部分回民民居的院门是拱顶,但我时间有限,只匆匆经过,没有缘份看到。但同心的旧时建筑物与其他县相比保存很好,连普通回民的民居都是古色古香,蕴着历史的气息。这也可能是经济条件落后导致没有能力进行住房更新的缘故,但我喜欢这样传统的感觉。
同心大清真寺是宁夏现存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伊斯兰汉式建筑。初建年代不详,应不晚于明代万历年间,因为寺门附近的石雕中有万历和乾隆的字样。同治年间绵亘十年的西北大地的疾风骤雨也席卷了同心,大寺遭破坏。现存寺院是光绪年间重修的,因为大寺同时是革命历史文物,文革中幸免于难,遂有今天的完整的艺术品留存于世。刚到大寺门口,我就被眼前建筑艺术的古朴、精巧之美打动了。建筑物之间相互烘托,气势宏伟,布局稳健,融我国传统木构建筑艺术和伊斯兰木刻砖雕装修艺术为一体,无论局部,还是整体,远观,或是近看,都让人肃然起敬。大寺的外院门面西,我知道那是麦加的方向,穆斯林做礼拜是要朝着麦加的克尔白的。
整个建筑群分内外两院,主体建筑在砖砌的高大台基之上,台基高约6米,其西为外院,台上的建筑互相照应,围成内院。外院很宽阔,以灰砖铺地,围墙亦是古式。外院东面是三个砖砌券门,装饰有阿文砖雕和花卉等图案。中门上书“清真寺”,左右两门上分别书“洗心”、“忍耐”,再两侧相对的的墀头上也是精美的砖雕,整个门券的风格对称而不失变化。与券门相对是即是精致的砖砌照壁,照壁的西面一侧书中、阿文“同心大清真寺”,字是浅蓝底上的深绿色。东侧是“月挂松柏”砖雕图,刀法娴熟,构图精巧,宁精而洗炼,臻超凡脱俗之境,真是砖雕艺术的珍品。砖雕是伊斯兰各民族擅长的艺术表达方式。所使用的砖较之普通青砖不同,细腻、精致,质地优良。雕刻的工具有多种,平刀、斜刀、镩等;雕刻之前,还得打磨、格方、落样;刻制之后,可安装于墙壁之上的各个部位,如影壁、券门、山花、脊饰等。砖雕的图案,较多取材于山水、风光,植物中有松、竹、梅、荷等草木花卉,同时也多有几何图案;动物少有选用,也有的刻上梅花鹿、仙鹤,因物设图,巧施雕镂,往往美不胜收。穆斯林的建筑艺术中有用材料本色的习惯,也许这种习惯来源于昔日的物资匮乏,也许这种方式不利于材料的长存,但我欣赏这种朴素之美。
外院的南面是新建的沐浴室,砖色与其他建筑不一。照壁的北侧是一段砖砌隧道,通向北边的院落,长约20米。券门之上是秀丽古朴的二层四坡攒尖顶的方形“邦克楼”,是宣礼者召唤穆斯林上寺礼拜的地方,与西安大清真寺的省心楼作用相同。进券门上数十级台阶即到了台基之上。回视邦克楼,每层有八根檐柱,挑檐欲飞,檐下有铎,随风作清脆之声;檐柱与阑额形成的直角间装饰有镂空为植物图案的云纹挂落,增加了立柱的生动感;阑额之外,还有纯粹起装饰作用的副阑额;楼顶正中有宝瓶装饰,垂脊雕花精美。台基之上有几棵枸杞树,娇艳欲滴的枸杞遍树皆是。邦克楼的北面,即台基的正中,由面阔五间的卷棚抱厦与阔七间的两个歇山顶勾连的礼拜大殿堂和其前两侧五间硬山带廊配殿组成的四合院,一起构成了寺院的主体,呈现倒卷帘式布局。进出此院的南北两个对称雕花月亮门门额上写着“出入是门”、“进退有度”。
礼拜大殿坐西朝东,进深有九间,灰筒瓦覆顶,朝北面的山墙有伊斯兰风格的圆窗,形似满月。斗拱粗犷,无昂,三重拱,向上托起如菊花状。桃尖梁突出挑檐之外,其端有花饰,甚为独特。大殿正面檐下正中悬有“陕甘宁省预海县回民自治政府成立大会会址”的匾额。檐下两侧影壁上均是艺术上浑成一体的精美砖雕,中为满月内书架状底子,架上刻有文房四宝之类,或花瓶、果盘、西洋钟等;再两侧是竖幅的花卉果树。大殿屋顶实由两顶组成,自侧面看有如波浪起伏。正脊精美,有两层雕花,中立宝瓶,两端龙首昂起。南北两侧的配殿分别为阿訇住房和满拉的学堂,鱼鳞瓦覆顶,但在中间与垂脊平行却有五道灰筒瓦。式样虽古,看其建筑的年份却并不远,估计是文革后所建。但屋的下墙陈旧,显得颇有些年代,不会晚于民国年间。
起初在我细细欣赏大寺的建筑之美时,整个寺院里悄无人影,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附近居民家的狗叫声。我用相机记录着我所珍惜的每一个细节。在大殿门口我看见几个满拉从配殿中出来,但很快就进屋了,他们可能是怕外面的风大,只在屋中看我,不到院中停留。我照过那影壁之后,身后一老者叫我,问我从哪儿来。我便笑着回答他,他说这儿未经许可是不许拍照的。我知道在伊斯兰教的诸多场合需要注意许多的礼节,但此时并不是礼拜时间,我又是在室外,拍照并无不可。我便回答道:“对不起,我没有看到不许拍照的规定。”他解释说:“那是因为风太大,我怕牌子掉下来砸到人,就摘下放到屋子里了。”但他很友好,没有怪我的意思。我请教了他几个问题,他很自豪地给我讲解。他见我兴趣很大,便邀我进屋。屋中摆设很简朴,墙上贴有一张印刷着清真寺的画,老者介绍说是巴基斯坦的某寺。关于本寺的建筑,他说有很多部分都是明代的,非常珍贵,我表达了我发自内心的赞叹。我说宁夏的寺院受同治年间的战争影响,多有损毁,不知本寺情况如何?白彦虎大帅来过吗?他眯着眼“嘿嘿”一笑,“白彦虎,他往西去了。”
我知道在回民的心中,“同治回乱”的首领─白彦虎是个旷世的英雄,这与正史截然相反。至今在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不是还有十多万能说陕甘方言的“东干人”(中亚诸国对于迁至彼地的陕甘回民的称呼,至于其名称的来源,不详,可能是“自东方来的人”的意思)吗?他们的迁移是那场战争的尾声,是西逸万里的血泪之路。虽然在异国他们受到了良好的客人般的接待,但时至今天,仍然有人回到黄土地上哲合忍耶的拱北前接“都哇尔”(祈祷),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的祖先在故乡所遭受的沉痛的苦难。二百年来,回民中仅哲合忍耶因战争死亡的人数就不下60万,其血腥程度比准噶尔蒙古的遭遇更甚。
他带我出屋,指着那块匾给我讲本世纪三十年代的故事:1936年,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又打回宁夏,帮助回民建立了“预海县回民自治政府”,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回族革命政权。预海县,实际上是预旺、海原的合称。现在的同心县城在民国时称预旺堡,红一方面军的司令部也设在这里,朱德和彭德怀都在这儿工作过。但当时的预旺县城在今同心县下马关镇。当时的革命政府主席是马和福,但红军主力离开同心后,马鸿奎军反扑,革命政权旋即被摧毁,马和福被杀。自治政府成立的大会会址就是眼前的礼拜大殿。我能想象出在三十年代国民政府管辖下的普通回民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悲惨景象,他们的暴动实在是不得不反的义举,是秉承主的口唤(口唤:真主的召唤)而行。我没能详考回民革命政权在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间是如何找到平衡点的,在那个年代,在这方面要做到完美很难。据斯诺在预旺堡的访问记录:“共产党在前线组织了两个回民团,基本上都是从前马鸿奎和马鸿宾部队中来的。他们比汉人身材高大、结实,胡须深,肤色黑,有的人长得很英俊,明显地有突厥人的外表,杏眼又黑又大,高加索人的特点很突出,他们都带着西北的大刀……”。他还记录到红军不干涉伊斯兰教礼拜。
我没好意思直接问大寺属于伊斯兰教的哪个教派,便辗转问:“这儿也有拱北吗?”他用手一指东面院墙外,那是一大片墓地,占地约有几十亩,远远地见到三个拱北,其中有一个是新建的,在建筑材料上用了绿色瓷砖贴面。他说其中那个很古旧的拱北是明代的(后来我读碑文后才知道是清乾隆六年的)。哲合忍耶崇敬圣徒,至今还拜拱北,别的派别用得少了或根本不用。他把礼拜大殿的门推开,让我看里面的情形。虽然他没有说不可以照相,但我觉得提出这种要求恐怕不够礼貌,所见一切,印在心里才更尊敬。屋顶仅由四根立柱支撑,斜梁搭接甚为巧妙。殿内采光不好,摆设庄严,显得宁静而深邃。地上铺有坐毯,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多幅克尔白壁毯,他介绍这是去麦加朝圣时带回来的。殿内与殿外所见一致,分为两部分,外面部分大,进5间,礼拜时是普通穆斯林所用;里面正西有“米拉哈布”窑。殿内西北角上是宽约1.5米,高约2米的“呼图白”楼,中式檐,内有木椅。我注意到屋顶最高处写有几个汉字,但看不清,他告诉我那是盖房时写的,我估计这是当地盖房的习俗吧。
老者还自豪地说:“我们的大寺是中国十大清真寺之首,还有北京牛街的清真寺、西安的大清真寺等等。”提到西安的大清真寺,我问他:“那您去看过吗?”他遗憾地摇摇头,但说他来过北京。我给他介绍了些西安大寺的建筑情况,他很仰慕。我很感激他的热心,便说:“您留下地址,我回去后把西安大寺的照片给您寄来让您看看。”于是,我记下了老者的姓名:李自明。
告别了李老先生,我从“进退有度”门出到北面的空旷的院落,在这个角度可以欣赏到这些充满艺术气质的建筑物的侧面。院内东北角上悬着个铁铃,长约三、四十厘米,我猜想是召唤礼拜用的吧。此时,从外面进来一群游人,也算不得游人,因为他们的观赏时间几乎没有超过一分钟,就喧闹着离开了。是啊,这与他们的衣、食、住、行无关,自然不用费心去体会,我能理解他们。我站在围墙边向四周望去,银南的黄土地上数不尽的坎坷。中宁是黄灌区,那儿几乎全是汉人,同心是黄土地,少水也少粮,便成了回族的家园。如果没有宗教的寄托,苦难中的人们何以解忧?但恰又是宗教的力量,在中国的大地上矗立起一座座精美绝伦的建筑艺术品,还有其他形式的艺术品。宗教不仅是世界观,它包涵了人类社会构造中各种因素,所以在教民看来,他们所信仰的主是万能的,他们的创造性便在宗教的理念中迸发了,他们的作品便带着信仰的痕迹诞生了。
我带着崇敬的心情离开大寺,折向位于大寺东面的墓地。黄土塬的土地总是起伏不平,走起路来高高低低的,总得看着脚下。黄土高原属构造高原类型,被沟谷流水切割后形成高度不一的黄土丘陵。墓地四周圈以土夯围墙,朝西开了一个窄小的门,门上有一面坡顶。我便走进去,只觉得阴森森的气息弥漫在这片平旷无人的黄土塬上。穆斯林把死亡称作“归真”和“无常”,坟前竖的石碑文也在措辞上与汉族习惯有些差异。地上零散着些砖雕的建筑物构件,大概是因年代久远,有些墓上的建筑部分便零落了。离我最近的是那个新建的拱北,高约3米,五角柱型,绿色穹顶,有翘檐,券门向南。我越过新拱北顺着小道继续向墓地深处走去,沿途见到的坟丘大多较矮小,墓碑也不大。穆斯林无论身份如何,一律不用棺木,但堆起坟丘是受汉人丧葬习惯的影响所致吧。照习惯,坟丘的底部应是方形,顶部成马脊状,但可能因为久经风雨,这一点并不明显。我猜想可能除了有德行的圣徒墓外,普通的穆斯林对于无常(无常:死)后的事是不大关心的,一切都由真主安排。那古旧的拱北位于墓地的中心偏南,灰黄色砖砌成,五角攒尖,每边长约1.8米,灰筒瓦覆顶,有垂脊,顶饰火焰状装饰物。南面有突出的券门,其顶风格同上,但砖色较新,与主体有异。券门内镶嵌有石碑一通,碑文写明是由“属灵州同心城汉民所刻”,年份为乾隆六年。碑额有阿文及伊斯兰图案。东南面有券门,门两旁饰砖雕阿文书法对联,门上有扇形的阿文横批。东北面是一竖幅砖雕,为花卉植物,高1米有余。拱北虽颇有年代,但黄土地的干旱少雨使它大部分保存完好,没有受到雨水的侵蚀。但在拱北的西北面,呈现出受过经年风雨的暗色,略微发黑。如此同样形制的拱北在远处还有两座。此时原野上的冷风吹得正劲,远远近近的见不到行人,遍布墓地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咝咝”的声音,太阳光已经露出来了几丝儿。已经是10时30分,我得往镇里走了。我离开墓地孤独地背着背包走在忽高忽低的银南黄土地上,心中泛起一片奇异的感觉,大概是凄凉吧。
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镇上,正是做交易的好时间。同心镇正处于银南和西海固交界处,向南只要走出2公里就到了海原县,交通较好,是宁夏南部较有名气的商品集散地。只见马路两旁,数不清的小摊儿随意地摆着,再不远处有座桥,桥下竟是交易牛羊的市场,俯看一片白花花的回民头上的白帽子在阳光下闪耀,一如张承志的文章中描写的那样,好多的红脸膛。我看见有一圈回民看着一地的壁毯,有红色的,绿色的,图案多是阿拉伯式的清真寺、克尔白、伊斯兰风格的花卉等。我过去问卖主多少钱一条,卖主是个新疆的维吾尔族,带着鼻音说:“50块。”我想这个价格比起银川的南关清真寺旁的旅游品店来说已经便宜了许多。但还是说“40块钱一条吧,我要两条。”便请回了神圣的克尔白,其中一条送给我的一个回族朋友,另一条就挂在自己的卧室中吧。
刚买完壁毯,还没来得及将它放入背包内,路边驶来一辆往固原去的大巴,我庆幸自己的及时,敢紧上了车。我的目的地是固原县三营镇,路程约有60公里,票价6元。上车时已是11时整。因为不时有上下车的乘客,车开得并不快,时速不过50公里。我想起我还没有吃早饭,赶紧从背包中觅出呼和浩特风味的大饼,就着水壶中的凉开水吃得很香,算是平息了消化系统的抗议。在路上我见到有辆货车翻在路旁的沟里,司机恐怕伤得不轻。经过王团镇后不远,就是海原地界。西吉、海原、固原三县曾合称西海固,加上今固原地区的另外几个县,曾一并属甘肃省,为西海固地区,在中国曾以贫困而闻名。西部的小说家们常以这片多灾而苦难的天地为创作的素材。固原地区的回族人口比例较其他地、市大,但工农业却不甚发达。究其原因,自然环境因素有之,人口受教育的程度也有关系。贫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颓废与漠然。只要有向上的精神,即使物质上暂时没有富足,精神上也是充实的,并可成为改变旧貌的源动力。
海原的李旺镇上没有多少人,房屋建筑比较破旧,路边玩耍的小孩们衣着也算不上光鲜,看来在经济上的确比较欠缺。进了固原,大多是山地,但不见沙丘。汽车开着低挡,喘气一般不断地爬上不绝的山坡。这时我突然想起我相机中的胶卷已经快到头了,背包中却没有带上备用的。出银川时不知为何竟忘了将放在桌上的胶卷塞进包里,幸好现在发现,还能在三营买上,要是上了山,可就误了大事。又经过20公里的颠簸,汽车到了三营镇,看到一个岔路口,路口边有块牌子,上写着离须弥山石窟16公里,我不知道雪莲的表弟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就下车了,走着走着才知道离镇中心还有一段距离。此时是中午12时40分。下车后感觉很冷,观察当地人都穿的厚实,不说羊毛衫,穿皮夹克的也为数不少。风呼啸着刮过街道,没有沙,就是冷,我觉得自己的鼻部卡他症状更明显了。在街上走了一段,我找了个僻静处,哆嗦着掏出手机给雪莲的表弟─海占云打电话。
我原以为海占云在镇上,但电话接通后他告诉我他在固原县城里,我说那就不用见面了,我自己去须弥山。因为我是从时间上考虑,如果要等他,岂不还得一个多小时。但他说他马上就往三营来,先让他在三营的表弟杨秀国接待我。我是完全不想麻烦别人的,但事已如此,只当多见个朋友吧。我先走到镇中心的供销
社买胶卷,发现陈旧的柜台前几乎没有人买东西,商品的种类和样式仿佛是八十年代的感觉。胶卷的价格也比较贵,柯尼卡卖20元/卷,乐凯16元/卷,我想这种标价大概是市场需求太小的缘故。我在供销社门口等杨秀国的时间里,和一个当地人闲聊了一会儿。这时附近的清真寺里传来洪亮的宣礼声,他告诉我现在是中午礼拜的时间。我问他此地为什么称作三营呢?他说:“以前杨六郎带兵打仗在这儿扎过营,北面还有六营、七营呢!”他又和杨家将联系起来了。其真实的原因是明代戍边的军兵曾屯田于此,故称三营。张承志的散文中也有个著名的回乡─三营,但我不知道是否就是我脚底下的这片土地。宁夏之所以成为今日的回乡,其回族同胞的来源有多种,其中明代“洪武移民”和“永乐迁民”,将许多原本分布于内地的回回迁往当时的边疆,其中包括宁夏;除移民外,军队中也有相当多的回回,明初著名的将领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都是回回将军,其中沐英曾率大军屯垦宁南,为宁南的繁荣作出过贡献。他还提醒我去须弥山石窟时得经过黄铎堡,那是个古城址,古代有土匪占据过,红军也在那儿打过仗。我向他打听去须弥山石窟的交通方式,他想了想,也没有好的主意,说去往海原县李俊乡和去西吉县的小巴会经过石窟,但班车的确比较少,尤其是往回走的。就我个人的习惯来说,我并不喜欢包出租车前往,主要原因是时间上的局限。如果包车,大多得按时返回,且时间不可能太长,每每难以尽兴。1997年我去包头固阳县五当召,自石拐往返50元车费,还只能逗留一个小时,很不满意。我想一会儿见到雪莲的表弟们后再商量吧。
旁边摆着个酿皮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我想风这么大,当然没有人买了,替她可惜,就多看了她几眼。她可能以为我有意吃她的酿皮,就邀我就座,我拒绝得有点儿不忍心,她可能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生意可做了。我溜达了一会儿,总算见到了杨秀国,他也找了我许久,可能我买胶卷时给错过了。他骑着摩托车,就带着我到他家去,又返回了刚才的岔路口继续往西,在往石窟方向的马路边。他家院子很阔,独立的砖瓦房有好几间,我进去时看见另外一间房子里有女子面孔扫了一下窗外的我,但她们没有和我打招呼,我理解回族的性别禁忌习惯,就只顾自己进了屋。看屋中的陈设,与我对回族民居的一贯印象基本一致。屋中有炕,很宽;墙上四周贴有一圈花纸,虽不是完全的伊斯兰图案但也类似;所有陈设基本没有偶像,但在衣柜的镜子上挂了几个绒布的卡通小人;取暖是自家烧的土暖气。杨秀国给我打来盆热水洗脸,我将冻得冰冷的手浸入,一阵温暖传入体内,心中对遥远的雪莲充满了感激。
坐了一会儿,海占云到了,他穿着厚实的皮夹克。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寒喧后便简单地吃午饭,一盘菜,两个花卷样的主食,是他们日常的方式,但我觉得新鲜。我憧憬着须弥山石窟,如此漫长的旅途都过来了,很不容易,可得抓紧时间,再说晚上无论如何还得回银川。我写好了一张明信片委托杨秀国代我给放进邮筒里去,这是我离京多日来发出的第一张明信片,也是个纪念吧,如此偏僻的地方,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海占云提议在路上找一辆出租车,然后和我一块儿去须弥山石窟。我开始是想让他告诉我交通方式就够了,其他没有必要。但他说雪莲吩咐过的,必须陪我一同前往。我也不便坚持,便在路上叫了一辆镇上的面包出租车。其时正好过去一辆开往李俊的小巴,但海占云建议不坐小巴,我犹豫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杨秀国说他有事情要办,我便和他分手了,可惜他在车窗外和我挥手道再见时我当时正在考虑旅行时间上的分配问题,想得远了,竟忘了车窗外友好的面孔,没回过神来道再见,回想起来也算是个小遗憾。
车开了不过一刻钟,我就在路边发现了黄铎堡古城,但我没有下车,想着回来时再看一眼吧。我的确是太累,在车上沉沉地睡着了。车进山后不多久,就到了须弥山石窟旅游区,他们叫醒了我。这时候天上阴云密布,山谷里冷风呼啸。清水河的一条小支流中河在山谷中蜿蜒,去李俊的公路与它平行着消失在视野中。须弥山是六盘山最北面的支脉,“须弥”是梵文,“宝山”的意思,佛教艺术中常有其表现,如塑像、建筑物的须弥座,以及壁画、庙堂陈设中的须弥山等。须弥山石窟处的山体主要为红色砾岩,并不是很坚硬,远处的山石也有其他颜色,但都是属于沉积岩吧。山上绿化较好,总能见到绿色。六盘山虽处西北,但很多部分山体秀丽,植被丰茂,时闻流水淙淙之声,这一点为西北的众多大山所不及。毛主席的《清平乐·六盘山》一向如雷贯耳,可惜我没有时间继续南行瞻仰那些革命胜迹。
须弥山石窟的门票是10元/人,由于我离开银川后还一直没有买过门票,都有点不适应了。但海占云巧舌如簧,司机师傅常来也熟了,我们三人未买门票就开始了游览。后来司机师傅解释说售票处在卖票上一向很灵活,早与他熟了。国内大多数石窟都是开凿在一座石崖上,而须弥山石窟则是开凿在鸿沟间隔的8座石崖上,这种布局比较奇特。须弥山石窟开凿历史很久远,自北魏中晚期到隋、唐、宋、西夏、金、明,基本上各朝各代都有开凿,共170余窟,风格自然是随当时社会、民族、宗教、思想意识的发展变化而呈现出缤纷的表现方式。我从入口处的北边的石窟开始游览,石窟的编号也是自北开始的。此时是下午3时30分。
由海占云的带领,我最先见到的是石窟中最宏大的第5窟弥勒坐佛。石窟在形式上实为寺院的组成部分,历史上没有远离寺院而凿窟的先例。须弥山石窟同样不会例外。但唐代之前的寺院早已不可考,女皇武则天以雄厚的国力为后盾,曾下令全国各州建大云寺,藏大云经,造大佛像,由此举国建造弥勒大佛,确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胜况。这第5窟弥勒坐佛可能即是则天皇帝时所建。现在窟下有楷书大字“大佛楼”,这是数百年以来对该窟的俗称。唐代时此处有“石门关”,其后宋、明也都有雄关建于此地。其时关塞之处多有寺院,乃是因军士和“外交”的需要。近如北京居庸关,即有精美绝伦的云台,实则是佛寺的台基而已。此窟阔15.4米,进深3米,高22米,大佛高20.6米。佛像坐姿,双脚垂地,手平放于膝上,头梳螺髻,面部丰满,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双耳垂
肩,比云岗、龙门石窟的最大的佛像还大。其造型洗炼,仰视时比例适度,确是旷世精品。大抵塑像的同时,还有胁侍菩萨、供养人,以及在佛像之后有顶光、背光,下有须弥座,但这些“附属”的部分都不能见,历千年而尽失。我国的文化中由于儒家思想的负面影响,不重视匠人的才华和地位,故虽其作品传世,其姓名却远离了典籍的记载。无论建筑、雕塑、壁画,诸多艺术门类,无不如此。至于佛教中的意义,我不打算详论,我视觉的重点在于其艺术之成就及相关的史、地背景。因年代久远,原先窟上的石檐早已崩塌,现在整齐的拱形檐显然是以水泥新建而成,目的是保护大佛受自然力量的侵蚀。由于空气污染的加剧,雨水的酸化,近年来风雨的侵蚀呈进行性加剧之势,全国几乎所有的露天古迹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窟内佛像周围的石壁上有置梁柱的石眼,据资料介绍,原先此处有三层挑檐楼遮护大佛,但木质楼阁历数百年风云变幻,早已不知所终,让人空想曾经的壮观。但大佛身上没有石眼,这一点与云岗石窟中的佛像相比要显得完美一些。匠人塑佛时往往凿眼搭架操作,故石佛上多有窟眼,经彩绘后窟眼当时可被掩饰,但彩绘毕竟不能久存,百年之后即行剥落,如此则窟眼毕露,现其原形。
据介绍,窟内石壁上有古人题记三则,年代有唐宣宗时大中三年,内容是因吐蕃内乱,此地中华百姓经武装起义,复归大唐。我查阅《资治通鉴》得知,大中元年时,吐蕃国内两强争雄,国力稍弱,大将论恐热与唐军战于盐州,吐蕃败走。可见此时唐、蕃武力对比是唐强蕃弱,为中晚唐所少见。唐宣宗由此与群臣商议收复昔日失地,大中三年,由于吐蕃内乱局势不可预测,其两派将领莫知所从,属吐蕃的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降唐,于是脱离了“殖民统治”的大唐军民欢呼雀跃,额手相庆。但一则光线不好,二来距离较远,我没有看清这些题记,甚憾。其实没过五十年,大唐也紧随吐蕃之后土崩瓦解,那是个缺少英雄的时代。
离开第5窟,我们傍着山脚向南面的另一山体走过去
,此处山崖上的石窟是“子孙宫”的范围,大多属北魏时期开凿。但我顺山上的石阶上行,沿途未见到一处有塑像的洞窟,第21窟中有玉帝的新修塑像,显然是道家的所在,但道观中没有人,房屋建筑也很没有特色,我没有兴趣,继续向山上走去。由于背包并不重,我在行走时一直背着,但在山上腾挪跳跃时就稍有些顾忌了。走到山顶,看到有一处无量殿的遗址,但已完全没有任何建筑物。此时可以放眼四望,看“六盘山上高峰”,我想如果风清日丽,定也是难得的美景,可惜了这么远颠簸过来,天气却让人失望。山顶的风很大,我知道任务很重,不能逗留,便赶紧顺山南的小径朝下走。我发现虽上山时的那一侧未见到土质山体,但下山的这一侧却尽为土所覆盖,土质肥沃,植被葱茂。海占云居然穿着皮鞋,走起山路来的确受委屈了。他此次纯粹是陪我而来,自己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我因此觉得过意不去。在山腰上看见北面山下有座寺院面北,形制很完整,蓝色琉璃瓦覆顶,建筑亦比较新,便一意朝它走去。
到山脚后又上数十级台阶,走到寺院近前,原来这儿就是圆光寺,山门内仅一个院落,院中左右分立明代正统十年和成化四年的御制碑刻。正统年间,高僧绰吉汪速上书英宗皇帝赐名“圆光寺”。其范围自不仅是此山崖,但圆光寺的主要建筑大约原即位于此处。两侧殿均为悬山顶。主殿两层,重檐歇山顶,建于约1 米高的台基之上。步入主殿的石窟部分,这儿有开凿于北周的45、46、48窟,乃是整个须弥山石窟的精华部分之一。北周是鲜卑族宇文氏的天下,前后仅历25年,而佛运却因武帝灭佛经历了一番波折,致国内保存至今的北周塑像甚少。而固原其时称作原州,为北周的重要州县,北周的佛教造像亦仅存于陕西、宁夏而已。须弥山石窟的北周诸窟以其华丽丰美,龛像最多,堪称国之瑰宝。主殿一层一个中年尼姑,他见我们进来,便指导我们看位于底层的第48窟,然后念叨着“烧几根香,给点布施”。海占云说:“对不起,我是穆斯林。”我便想着到底是真主主宰一切还是释迦牟尼佛法无边。我带了个银燕─24闪光灯,在幽暗的石窟中拍照真是立了大功。
第48窟宽深均为6米,顶高3.7米,四坡式窟顶,窟中方形塔柱,边宽3米,四面开龛。石壁上浮刻仿木构柱及梁枋框架,佛龛中塑一铺三身像,即中坐一佛,左右各立二菩萨。所塑佛身格较粗壮,头部较方大,为典型之北周风格。北周塑像多无背光,仅有顶光,究其原因乃是受印度其时塑像风格的影响。由于年代久远,天灾和人为的破坏,塑像均有残损,难窥全貌。其中一处有彩绘千佛,据其风格乃是唐代所绘,除此之外,窟中少有后世修饰。窟中另有墨记三处,不可辨。
中年尼姑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海占云说:“我们是文化局的。”她看是本地人,便不再看我们,自顾念一本佛经。我在窟中小心地照相,她亦并未多言。第45、46两窟在上层,一般来说不许游人登上主殿二楼观看,但海占云既说了是文化局的,中年尼姑便没有阻止。上到第46窟前,的确觉得可欣赏之处太多,整个须弥山石窟共有170余窟,就算只看那20余窟有佛像的若仔细看来也得大半天。我便想着尽量记录在胶片上吧,有许多细节待回北京后再欣赏。第46窟宽、深均为4.2米,顶高2.6米,边宽1.9米,开帷帐龛,窟中共有佛像39尊。佛像仍是一铺三身像,但有个单龛立佛,甚为独特。龛下有供养人、伎乐人等。紧邻为第45窟,形式为塔庙窟,6×6×4.1×3米,窟中共有15个大龛,均为一铺三身像,有浮雕的九方供养人像。须弥座下浮雕有宝瓶八伎乐、飞天、化生童子。龛边有龙嘴衔口的流苏,龛额上刻有各种小佛像,龛座上常有手持各种乐器的伎乐人,窟顶围绕塔柱有翱翔的飞天。关于石窟中的伎乐人,我在大同云岗石窟的五华窟内拍有照片,其中诸多乐器清晰可辨。但此窟已存世1400余年,伎乐像又位于容易遭破坏的须弥座下,已不易分辨。就其共同风格,北周诸窟确较其他朝代有所不同。可惜窟中损毁严重,时间又有限,各佛不能一一留意欣赏。
从圆光寺出来继续南行,经过一山沟,看见左方的山崖上密布窟洞,崖下一寺,其建筑颇有唐代风格,庑殿式屋顶,举折较缓,鸱尾若靴尖翘起,我们便向它前行。路上见一石碑注明一处空地乃是唐景云寺故址。在明代赐名为圆光寺之前,须弥山石窟一带一直被称作景云寺,乃是盛唐遗风,据载其时规模极大,是数百里内香火最盛的寺院。但现在建筑早已无存,徒留碎瓦残砖。走到那寺殿前,前有石碑注明为相国寺,但殿中无人。我发现须弥山石窟范围内的所有建筑物均是文革后的新建筑,或许在文革前也有些寺院香火,或是道观,可惜我没有见到文革前的图片。
寺后就是被称作“须弥之光”的第51窟,乃是须弥山石窟群中最大一窟,也是艺术上最为灿烂的部分。固原地区在1920年曾遭大地震,几乎没有建筑能够逃
脱受损的厄运,石窟亦不例外。第51窟虽遭1400余年的天灾人祸,仍以其宏大的规模和精美的造像蜚声海内外。窟内空间很大,阔14.6×进12.4×顶10米,边宽5.5米,分为主室、前室、左右耳室。须弥山石窟的岩体本为红色的砂砾岩,此窟中塑像可见尽为本色。北周风格均是塔柱式石窟,此窟中方形塔柱尤为高大,四面开龛,每龛中雕刻一佛二菩萨。里壁上雕有长方形的坛床,并列三尊盘坐大佛,身高达6米,方脸,袈裟自然成弧形垂至胸前,体格肥壮,肩甚宽。我为了在拍摄时有参照物,特意让司机师傅站于最右侧的坐佛下以见塑像之高大。塔柱里侧坐佛左手指地,右手指天,似女子像,面容和风格甚为秀丽,头光彩绘和二胁侍菩萨衣着上的彩绘依旧可见。窟中石壁上有藏文题刻,但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全窟中共有6米高佛像七尊,菩萨七尊,小龛五铺,守门力士像两尊,门楣龛中有菩萨像两铺。
从相国寺出来,周围还有数十窟,其中一窟的开凿工作尚未完工即告停止。国内诸石窟的昌盛时代均是唐代(贞观后,到武后时期是高峰,会昌灭佛后即渐黯淡),须弥山石窟中唐代诸窟无论是凿窟数量还是雕刻艺术,都达到了历史的巅峰时期。但在保存方面却难尽人意,至今大致完整者亦少之又少。唐代石窟大多是方形佛殿式,只有极个别是方形塔柱式。佛坛均是沿石壁设置,室内空间留出。造像的题材和内容较之前代更丰富,多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萨,有的增加了天王、力士、魔鬼等。主像的角色亦多变化,除释迦牟尼外,有阿弥陀佛,还有垂脚的弥勒佛,还有一脚盘坐一脚下垂的地藏菩萨。第62窟即是典型的唐代风格,中立坐佛,头顶有髻,身材仿如真人,双脚下垂置于莲花柱之上,衣褶生动如实。旁立二弟子二菩萨,菩萨身姿甚美,坦臂露脐,胸挂璎珞。背光已毁,不可见。各造像的共同风格是貌似真容,体态丰满,服饰华贵绚丽,气质高雅,于衣纹曲线中体现身材的韵律。总之其风格以写实为主,与唐代艺术的一贯风格一致。
顺路而行,且行且观,各朝所凿之窟并不集中。第72窟是金代的风格,惜头部损毁严重。此一崖诸窟佛像少有稍微完整的,有的仅剩空窟而已,尤其头部,多已毁。山石并不坚硬,石像隐于窟中如无人力破坏尚可,一旦诉诸斧凿,定难逃厄运。再向山内走去,见远处有亭,其下也有数窟,但司机师傅说那儿全是空窟,没有可看的。并且我看若绕行彼处,必然颇为费时,便作罢,将此崖各窟浏览后便下山往回走。
我心中盘算着还没有看到北魏石窟,知道在子孙宫山崖上自己有很多遗漏,虽然往回走时海占云和司机师傅想回到汽车上去,我便说:“你们先到那儿等我,我再跑上去看一下,很快的。”便背着背包飞也似的跑在山崖石阶上,此时已经过了下午5点。山上早已空无一人,先前稀稀落落的游客走尽了,俯看停车场上只有我们的一辆车孤零零地趴着。我虽然这两日一直身体状况不甚好,但这点山路我毫不在乎。只是冷风呼啸,实在委屈了我的鼻子。我的相机上的测光电池的电压也有些不够了,测光时很容易受骗。我从山崖南坡上去,便见到了北魏晚期风格的第33窟。
北魏是鲜卑族拓跋氏的政权,以大同云岗石窟的开凿成为中国造像之始。但北魏的各位皇帝却性格、喜好各异,故即使上下不过百余年,而造像风格又分早、中、晚多个时期。北魏的石窟多为由印度“支提”式石窟演化而来的方形窟室,内有方塔柱直通窟顶,塔柱四面分层开龛,向上有收分。窟内凿龛,龛中所塑佛像早期多为一尊佛,没有胁侍菩萨,晚期则为一佛两菩萨。早期佛像造型多丰满淳厚,著名的云岗第20窟是其代表作。晚期孝文帝后所塑佛像的面貌一般较为清瘦,体态修长,常穿汉式对襟袖襦,“秀骨清相”,乃是受到当时的南朝汉族风格的影响所致。“秀骨清相”的造型风格起始于
东晋时期的顾恺之、戴逵,形成于南朝刘宋时期的陆探微,与当时文学领域、哲学领域的风尚同步。我觉得与云岗诸窟比起来,须弥山石窟的北魏塑像只能算作略见一斑而已,大概是由于北魏的统治中心主要在大同一带的缘故,而且云岗石窟的完整性比须弥山石窟要胜出许多。第33窟是北魏后期开凿的石窟,云形盝(盝,盒子的意思)顶,很特别的是窟中有十个中心柱将石窟空间分割为双层礼拜道,这种风格极为少见,不知有何渊源。石窟高3.3米,深宽皆为8.2米,在龛额上辟有拱形龛,内塑坐佛。各立柱壁上也塑有稍大的坐佛,惜均难分辨。
再往前是第32窟,是典型的北魏晚期风格。窟中有塔柱,柱龛中有坐佛。窟中佛多为一佛跌跏中坐,清瘦,着通肩大衣,细节不可辨,两菩萨侍立左右,穿对襟襦。第14窟空间很高,有分层云形中心柱,塔柱有收分,每层四面开龛造像,各像风格与云岗、敦煌石窟中北魏前期的造像相似。此窟是须弥山最早开凿的石窟。第24窟中凿有佛传故事“乘象入胎”和“骑马出行”,均是释迦牟尼的典故。第33窟是国内仅有的印度式毕克罗禅窟。第31窟是道教所凿窟。道教的石窟没有什么自己的特点,乃是仿佛教石窟而行,其中造像更替而已。北魏之所以有道教石窟,是因为魏太武帝好老庄之学,其后诸帝并未抑制道教的发展。我认为中国历史上道教在意识形态上,和对社会政治、经济的影响上,都远逊于佛教的影响。与佛教相比,道教并不是极为成熟的宗教。
我看完北魏诸窟,赶紧跑下山,又直奔第5窟方向。因为我觉得从编号上来看,必定还有第1至4窟未看。果然,我自大佛脚下继续向下走到山脚,向北走去,便看到了第1窟。第1窟是个摩崖窟,阔4.35米,进深3.7米,窟高8.6米,大佛立于莲座之上,莲座高0.6米,造像年代是隋末唐初。隋代塑像率多肥大,头重,衣衫厚而长阔,衣褶复杂,此像亦然。莲座在视觉上甚为突出,为其他塑像少有。佛的表情很严肃,不知何故。其身侧石壁上彩绘千佛,却是喇嘛教的风格,定是后世添足之举。据介绍在石壁上还有西夏文的题记,我未能找到。
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些石窟给遗漏了,没有办法,除非我在这儿呆上一整天才可能遍览无余。领略其风骨足矣,即使是旅游,贪心也是不可取的,顺其自然而已。如此尽管时间很紧,也算浏览一遍,略知须弥山大概,若向他人介绍,就是积无量的功德了。今日的宁夏南部虽是伊斯兰教大一统,但佛家胜迹,也因其久远历史和卓越的艺术成就毫不逊色。但恐怕出家的僧尼就少之又少了,回族居民中极罕见有信佛的。我看时间已经到了5时30分,便向停车场跑去,深怕海占云等候时间太长。他们正在和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聊天,见我回来,便告辞了起身。我觉得自己是在意犹未尽中离开了须弥山。因为不能见到太阳,我在山中转了几下后就迷茫了方向,也懒得分辨了。车顺着中河边上的公路前行,在路边我见到一座新建的高约6米的拱北,是我见过的最为高大的。拱北为三层五角,绿色瓷砖覆面。可惜在车上匆匆而过,未能详看。一会儿后,车到了黄铎堡古城,我要求司机师傅停下片刻,便跑上城址,但我眼前的城内是一片庄稼地,城中一切构建,荡然无存。即使是城墙,也快看不出模样了。城墙本是土质,经水田的“考验”后定然毁坏。城墙一角有地窖的模样,但我不能分辨是否是旧日的。有处城墙象是城门的部分,但只能猜其大概而已。
须 弥 山 全 图

我们的车继续驶向三营镇。三营镇有火车站,在下午5时许有过路的列车能回银川,但我已经赶不上了。经过杨秀国家时,海占云不想停留,我们一直将车开到镇政府旁,时间已经是6点多,天色渐暗。我问司机师傅此行需要多少钱,他说本应是60元的,但看在海占云的面子上,40元就可以了,我对他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海占云提议三人一起吃碗面条再散,便进了路边的牛肉面馆。大约花了10元钱,三人便都饱了。此时正是中、韩汉城足球赛,吃面时正好看完了上半场,是0比0平,没有太堵心,便离开了面馆。天已经全黑了,镇上却没有开亮路灯,时已7时,告别司机师傅,我和海占云在路边等候到银川去的车。风依旧很劲,我看大街上谁都比我穿的厚实。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车的身影,心中只是想着肯定会有车的,我必须等下去。麻烦了海占云一个下午,又看他陪我在冷风中哆嗦,心中的确过意不去。等到大约7时30分,车还没有到,我便跑到IC卡电话机前。我想如果今天子夜到达银川,明天上午就该往阿拉善盟去了,应该提前给青云的三哥打电话通知一下才是,正准备拨电话,海占云在路边大声叫我,说车来了。我冲着闪亮的车灯飞奔过去,是固原开往银川的大巴,便匆匆和海占云道别,看着他消失在车后的黑暗中。到银川的票价是23元,对于这320公里路程来说太便宜了。此时我的背包中是相当充实的,有壁毯、石膏佛像,更重要的是两个胶卷,尽管天色阴暗,没有佳作,但这是珍贵的记录。我太累了,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大高个,他还抱着个鼓鼓的编织袋,我的空间有限,几乎动弹不得,也没有能够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此时车内车外都是漆黑一片。
回银川的大巴在漆黑的宁南山地上奔驰,偶有在路边的寒风中苦候多时的乘客带着冷气钻进车内,但立即就被融进了这带着气味的温暖的黑暗。9时50分,大巴抵达同心县城,这比我去三营时所费时间稍长,大概是因为路上经常停车的缘故。在一处饭馆前,司机叫全车人都下车,他要吃过饭后再走。所有人都进了餐厅,也不得不进去,因为室外的气温太低了,绝对不会超过7℃。这是家清真饭馆,屋中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有纸张印刷的克尔白和几幅阿拉伯风格的清真寺。大家都在看电视里的一个香港电视剧,我没有兴趣,坐在一隅考虑自己的行程安排。估计肯定是凌晨两点以后到达银川,我还得洗个澡,那样怎么也得将近4点才能睡觉了。明晨上午起床后先与青云的哥哥满达联系,然后决定行程。感觉自己的计划还比较完美,只是不知去往额济纳旗的车什么时侯有,一个大悬念!
10时15分,司机师傅吃过了饭叫大家上车,一车人又继续颠簸在黯淡的星光下。我在迷糊和疲劳中任凭车晃荡,听售票员报着一个个已经在地图上熟悉了的站名。中途下车的人很多,等到了我曾徘徊过的青铜峡水泥厂环岛时,车中也就只剩下了一半人,我可以放松四肢躺在座椅上睡觉了,感觉很惬意。此时零点已过,我浑身散架一般,朦胧中迎来了十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