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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日 金沙掩城贺兰阙
中巴在凌晨2时10分时在银川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售票员告诉我去往新城可以在这儿下车了。车下等着好多辆出租车,但客人显然不够多,我觉得在银川赚点钱真是挺不容易。有个小伙子看起来比我还年轻,长像有典型的西北风格,他急于拉我坐他的车。我说10元到新城东站,他同意了。他又找了个乘客一并拉上,那人的目的地比较近,5元车费。在将那近的乘客送到之后,他将车拐上了北边的“乡间小道”─银新北路,我以前往来新、旧城间走的都是银新南路,在他往北拐弯的一刹那,我神经一紧,赶紧问他想走哪条路,警惕他有其他的意思。我在1992年的某个午夜时分在郑州坐车时曾遭遇歹徒,所以在这寂静的午夜有些警惕。这小伙子一脸质朴,说在银新北路也许还可以找到往新城去的生意,这条路歌舞厅比较多。我放心了,便和他随便聊天。他突然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后握住拳头伸到我的手边,我心中又是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是给了我一把葵瓜子。宁夏的瓜子是很有名气的特产,尝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小伙子说他刚从交通学校毕业的学生,找不到工作,便和人合开一辆出租车,昼伏夜出,一晚上也难得有一百元钱的营业额。白天还只能睡觉,干什么都没精神。我有一个印象,就是全国的出租车司机就属北京的最牛气,能吹牛,服务质量还不怎么好。车大约开了20分钟就到了我的居所,我对这小伙子颇有好感,道“再见”时祝他生意兴隆。
我到了大院的铁门前,发现好象是锁住了,找到另外的一个门,也锁了,便一个引体向上翻了过去,刚落地,看门的老先生在屋中发话了:“门没锁呢!”原来我枉自费力了。到家中走到镜子前借着柔和的灯光打量自己,因为两天没有修整,沧桑了许多,便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看着球鞋中属于腾格里沙漠的沙粒,我毫不怀疑会把它们带回北京去。本来疲惫已极,却因刚洗完澡而毫无睡意,便躺在床上看一本《穆圣的故事》,那是雪莲买的书,扉页上有她写的一句关于忍耐的名言,我印象很深。
上午9时许,我只睡了5个小时就醒了。在被窝里我就给额济纳旗的满达打电话,他告诉我银川没有直达额济纳旗的班车,只能先到阿拉善盟首府巴彦浩特,然后再看有没有到额济纳旗的车;并且巴彦浩特到额济纳旗的车隔天才有一班,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我便说等我到巴彦浩特后再联系吧。我洗漱后收拾好东西,唯一需要补充的是相机上的测光电池,最好还得买上一个IC卡,因为满达告诉我在额济纳旗手机只是摆设,没法使用了。正准备起程,雪莲的婆婆开门进来了,她没有料到我会在屋中,很惊讶。我说麻烦她转告一下雪莲我去了阿拉善盟,过几天后再回来。她问我能否留下钥匙,我觉得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以为我不回来了,就不得不解释了一下,说我还要回银川,没有钥匙我回来后到哪儿呆着呢?我感觉和她的沟通有点成问题。
出门后发现天空仍是多云,太阳勉强放射着微弱的光辉。气温比固原要高出一些,风只有1-2级而已,感觉不到寒冷了。自9月30号以来我一直有些轻微的上感,至今也没有好转的迹象。我在新城东站的路边等候开往巴彦浩特的车,等了一会儿问路边的本地人,他们告诉我汽车前的牌子上写着“巴音”的车就是。我恍然大悟,原来小巴司机揽客时高声叫嚷的“巴音、巴音……”就是前往巴彦浩特的。看来在民族地方应该学会只辨其音,不识其字。从10点一直等到将近11点,一直没有车经过,站在路边除等车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拿出笔记本记下心中所感:
来去皆匆匆,行囊尘尚蒙;明镜时时拭,何处觅春风?
天涯几多路,海市慕玉容;自兹梦有属,携手诉情衷。
我向西步行了一段距离,突然我看见快车道上一辆小巴飞驰而过,正是开往巴音的,车后的牌号是“蒙M……”,我心中一阵焦急,没想到等了一个小时却这时候给错过了。我猜想那辆车肯定会在新城的某个地方停下继续拉乘客,便上了向西开去的11路公汽。我问售票员小姐去往巴音的小巴在哪儿停,旁边热心的乘客告诉我就一站路,前面的阿拉善饭店前就是。我怀着希望下车后猛跑了一阵,果然,那辆“蒙M”趴在饭店前等人。我上了车才感觉惊魂甫定,调整了一下心率看饭店前有个发车时刻表,才知我所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阿拉善饭店是阿拉善盟在银川的一个联络点,去巴音的车都会在这儿停一下的,我应该直接到饭店前等候去巴音的车,就不用在路边忍受望穿秋水式的煎熬了。这倒好,我紧张得连早饭都没有吃。这就是不注意了解当地情况的后果。我庆幸自己又“长了一智”。车票12元,里程114公里,一般开行2个半小时。阿拉善盟的长途交通费比宁夏要贵,可能与修路的成本和效益有关。
停车的时间还不短,后来在银川汽车西站又停了一次后,才缓缓上路。汽车顺着北京西路一直往西开去,在银川铁中附近我看到一处专卖贺兰砚的商店,门面较大,可惜由于时间关系,我只能将买砚的任务交给雪莲了。出城后折向南,即上了将跨越贺兰山南部的银巴公路。我突然想起忘了带那几张事先已贴好邮票的明信片,看来只能亲自去光顾邮局了。路况较好,天气也晴朗了许多,离城后不久空气的能见度显著提高,远远的贺兰山突兀于银川平原,确如一匹雄健的骏马。“贺兰”原是蒙古语,意思是“骏马”,“阿拉善”实际是“贺兰”的转音而已,在蒙语中称贺兰山为“阿拉善乌拉”。在约17亿年前的“吕梁造山运动”的地壳变迁中,贺兰山的花岗岩体得以形成。与阴山的古老相比,贺兰山更象匹年轻的骏马,约1亿年前她才腾空出世,崛起于银川平原和内蒙古草原之间。花岗岩体的山脉大多虽然高耸,但山顶较平,显出成熟的雄伟,很有内涵气质。车过了平吉堡后不久,离山渐渐近了,山上的色调有深有浅,轮廓有峻有缓,未见乔木。山下是平平的砾石戈壁,植被极少,在灿烂的阳光下呈现出辽阔的亮黄色,更烘托了贺兰山跃跃欲驰的气势。
到一处开阔地带,车上的乘客忽然纷纷向公路右侧看去,在颠簸中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形制独特的西夏王陵,我惊讶、赞叹、惋惜、遗憾,一时间情绪说不清的复杂。看距离最近的陵丘离公路不超过4公里,雪莲家的马先生当时怎么不说清楚呢?我的地图上的标记显示王陵离银巴公路直线距离约有15公里,结果那天让我们在路边徘徊了一个小时不知所措。可现在即使步行过去,也顶多需要40分钟而已,但对于这片西夏时期伟大工程的遗址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游览。西夏王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以说是宁夏最珍贵、最独特古迹。陵区东西长4公里、南北宽10公里,面积40平方公里,规模相当于北京十三陵。陵内有九座帝陵和七十余座陪葬墓,每一陵相对独立,地面建筑类似宋陵。西夏举国殄灭后,蒙古铁骑将帝陵的地面部分也悉数破坏。我在路边见到的是最南端的裕、嘉二陵,即使相距这么远,还是可以见到圆拱形陵台,土冢高叠,宛如小山一般,在许多图片资料上,陵台成了西夏王陵的代表性作品。另外还能看到一些建筑物,但比较矮小,距离太远,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陵台高16.5米,以夯土筑成,其截面呈正八角形,自下而上分为七层,逐级内收,坡度约60度,如金字塔,在每层收分处出檐木结构,并挂有瓦当,夯土台外砌砖包裹。据考证,遭毁坏之前陵台是密檐式七层实心塔形建筑。至于为什么将陵台建成塔式,而塔的本来意义是佛教中用来置高僧的舍利于其上,这实际上与党项族信奉藏传佛教有关,是藏传佛教文化与党项民族文化结合的产物。而且陵台的兴建并不是为了封土作冢,而纯粹为了一种抽象的象征意义,这与中国历史上其他任何朝代都不一样。我远远看着戈壁滩上静谧的陵台,感觉它们象消逝的西夏国一样,神秘而古朴,有一层揭不开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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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夏 王 陵 邮 票 ( 一 套 四 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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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乘客中戴白帽子的回民较少,只有两三个,也在进贺兰山前下了车。看来贺兰山东西两侧虽然距离不远,居民的民族构成却大不一样。路的两侧是温带草原,砂石较多,越近贺兰山,植被越稀疏,渐渐地再看山上景物须得仰视了。在沿路连绵不绝的山坡上,见到许多的坟墓,以一圈碎石围成其范围,中为坟丘,坟丘前立有墓碑。碎石圈直径大小不一,平均约5米,仿佛是一个一个的领地,这种形式我是第一次见到。快到山口时,公路左侧约百步开外出现了几段土夯长城,估计高约4米,长度有数百米,有一群旅游者背着各色背包在观察着什么,我估计可能是国外的游客。
12时15分,汽车进了贺兰山口,视野一下子受到了大山的约束,长城也已在山前退缩了。此山口即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关口,史籍上很多战事曾于此地发生。山口路旁的地界标志表明相隔了4天后我又踏上了内蒙古的土地,具体说是阿拉善左旗。公路虽然是穿行在山中,但路况依旧很好,很远的前后都没有其他的车辆。山坡上生长着一些半米高的羊茅,可能因为降水比山外丰富的缘故,植被状况还比较好。有几处波浪形的山坡上漫布着大群的白点似的羊,它们低着头且走且吃,在远山和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尽显大自然的和谐之美。进山后的阳光更加强烈了,照在白色的
羊身上尤为显眼,山色暗时,羊群便如星星一般。宁静的草原有了羊群,就如水中有了鱼儿,点缀出动人的生机,触到了我灵魂的深处。阿拉善白绒山羊属西藏克什米尔绒山羊的一支,素以绒质优良著称,以其“白如雪、轻如云、软如丝”响誉宇内。车上的乘客有在这大山中下车的,附近没有村镇,我想他们可能是去牧民点。在山中我见到几处房屋,因其后的羊圈,我怀疑那仅是牧羊的用途。房屋为石砌成,约5米见方,屋后用石块围成20米见方的羊圈,在屋后墙右边约2米处开一缺口供羊进出。
12时30分,汽车行到长流水村,有约七、八户人家,都有自家的院子,有的院中还停着拖拉机。我看到有小溪流过院落之间,大概是贺兰山赠给牧民的礼物吧。这时身已不在山中,回头才能看到那匹高傲的草原上的骏马,它的头伸在云间。过了厢根达来后公路向北延伸,此时的视野是东顾贺兰,西能极目,空气能见度极好,辽阔的干草原一望无际。从山体的左侧看贺兰山,才发现岩石的色彩很丰富,可能有相当多的沉积岩。继续北行,视野左侧出现一大片树木葱茂的绿洲,其中竟有袅袅炊烟升起,在这片绿洲之外,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隆起的沙丘。“大漠孤烟直”么?有点儿象了。路况虽然好,却时有起伏,以上坡为多,我的鼓膜感觉到海拔升高了一些。12时40分,汽车经过峡子沟,远处绿洲外的沙漠稍近了些,阳光下金灿灿地闪耀,我知道那就是著名的腾格里(蒙语,意为“天一般大的地方”)沙漠了。于是视野中色彩分成了几个层次:近处是干草原的黄色,远处是富有生命力的绿洲,再远便是金色的沙漠延伸到天际,天空在逆光下是耀眼的蓝色。可惜我没有细致的内蒙古分旗、县的地图,不能详细描述绿洲的范围。阿拉善盟的面积是内蒙最大的,可仅有三个旗,不到18万人口,普通的地图根本做不到细致地标记。在一处有公路养护站的岔路口,路标上显示离巴彦浩特只有30公里了。看到这儿如此蔚蓝的天空,我想银川现在是什么样的天气呢?自从到银川的第二天起,我就没有看到过晴天,每天都是阴和冷。数十米外有几峰骆驼卧在阳光下歇息,头直直昂起,悠闲的表情显得雍容大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拉善的骆驼。阿拉善盟的骆驼数量占全国的1/3,素有“骆驼之乡”的美称,巴彦浩特除因其繁华被称为“小北京”外,还有个外号─“驼城”。
过了阿左旗富达盐化公司之后,沙漠离公路更近了。我今天出门时吸取在石空寺石窟得到的教训,换了双旅游鞋,以避免沙从脚底下钻入。有一路口的路标上写着“贺兰山南寺风景区”。据了解贺兰山南寺是遵照六世达赖的遗言所建,我很想知道难道那位风情万种的仓央嘉措能想得起在遥远的贺兰山修建佛寺?这其中有什么渊源么?我心中有疑问,可是没有谁能告诉我答案。我没有时间去南寺细考其缘由,但我知道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之命运与青海和硕特部的拉藏汗有着密切关系。康熙年间第巴桑吉寻认仓央嘉措为六世达赖是得到青海和硕特部的支持的,但后来才华横溢的第巴桑吉却和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关系暧昧,导致青海的拉藏汗联合清军到西藏杀了第巴桑吉。康熙帝于此时令拉藏汗捕送仓央嘉措去北京,拉藏汗本不情愿如此,但却绝对不敢违抗康熙帝的圣命。后来《清史稿》中的记录是“仓央嘉措送北京途中殁于青海湖畔”,这种结局亦为世所公认。但阿拉善也是和硕特部游牧地,青海和硕特部极有可能将仓央嘉措隐至贺兰山中,借口已殁青海湖畔蒙蔽清室而已。阿拉善旗的黄教圣祖葛根大约就是仓央嘉措吧。
快到巴音了,路边出现了高大的乔木,白杨,还有沙枣树,公路上的车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所有的写着汉字的地方相应地写着蒙文。1时15分,前方视野中出现一个城镇,也是灰黄色,与干草原的色调相谐,我知道终于到了阿盟的中心─巴音。巴音有5万人口,镇区面积22平方公里,在游牧地区来说已经是规模很大的城镇了。历史上的阿拉善特别旗,其面积比今天的阿左旗和阿右旗加起来还大。民国时几经变更,新中国后整个内蒙的行政区划都在不断修改,阿拉善旗也不例外,被析置为阿拉善左、右两旗。今天的阿拉善盟,主要组成是历史上的阿拉善特别旗和额济纳特别旗,以阿拉善旗的首府巴彦浩特为盟委所在地。1时20分,汽车在巴音的长途汽车站前停下,我跳下车,真正感受到了高原阳光的强烈,一如蒙古人的率性毫不掩饰。我先进到汽车站内的售票厅,看去额济纳旗的班车情况。发车时间表上写着每月的1、3、6、9……号有发额旗的班车,早晨7时发车,里程690公里,票价75.50元。我问售票窗口的小姐,她说那儿写的是以前的发车间隔,七月份以后是隔天一班,逢奇数日有车,也就是说明天(十月五日)早晨7时有车开往额济纳旗,至于到达时间,应该是晚上8时以前。我开始计算我的时间安排,如果明天走,那在额旗至多只能呆上一天。如此遥远的路程,停留时间太短的话也太遗憾了。离开了汽车站我开始犹豫,前行,或是回转?我沿着街道前行,边走边考虑。满达早晨告诉我他在阿盟气象处有个叫王旭东的朋友,或许可以帮上忙;额旗驻巴音办事处的负责人满达也可以问一问,看有没有去往额旗的便车。但我想我首先去邮电局找些邮品,再去王爷府和延福寺游览一番,然后再去额旗驻巴音办事处找便车,如果今晚不能前行,那便回银川继续在宁夏游玩。
邮电局很近,我走进去在柜台里找到了一个阿拉善亲王─达理札雅的首日封,但发现还没有到上班时间,营业员告诉我得在两点半以后。我沿着空荡荡的街道继续走下去,随意地看街边那些几乎没有顾客的商店。在一处较大的商店里的钟表柜台,我买到两枚13号银锌电池,才2元/枚。我向卖我电池的小伙子打听如何去王爷府,他说他来的时间不长,也不是很明白。我便好奇地问:“那你从哪儿来的呢?”“湖北。”原来是同乡,他说他是武汉人,他哥在巴音已经工作了十几年,刚来时巴音就象湖北的小镇一样规模,现在好多了。“难道巴音的生意比武汉好做吗?”他点头,“我的石英表批发价是5元,卖出时是15元,要是在武汉根本就没人买,再说巴音本来没有几家修表店,相对来说生意就比武汉要多,在武汉竞争的人太多了。”我看着除我之外没有一个顾客的商店,虽然知道他不会骗我,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在这遥远的小城见到同乡感觉真好,我也知道湖北人一向在某些方面有相当的天赋,本性并不保守,所以在任何地方我都能听到乡音。巴音号称驼城,其驼绒制品一定很多,我想如果能有合适的驼绒制品作为礼物带回给北京的话,朋友们一定会觉得新奇的。但我发现商店中仅有驼绒被芯、驼绒裤两种,体积也相当大,没有精致些的商品,那就到额旗后再看有没有合适的。我找到巴音最大的新华书店,原本想买一本详细的阿盟地图和蒙语的入门教材,但都让我感到失望。我仅发现有一张适合于贴在墙上的内蒙古地图,没有其他的选择,便买下了。蒙古族的民乐、民歌种类倒挺多,但是都是磁带,没有找到激光唱片,也作罢。街上的音像店大声放着蒙语歌曲,一会儿是流行的,如腾格尔,一会儿又是德德玛的民歌。蒙古民歌的五音调式风格和丰富的装饰音让人很容易联想起美丽而辽阔的草原。但我依旧感觉巴音是个汉化了的城镇,若不是那些飘逸的蒙文,乍一看和西北其他省份的小镇没有什么区别。全盟17万余人口,蒙族不到5万,而在解放前阿旗即有3万余人口,额旗有3千余人口,那时绝大多数是蒙族。可见解放后移民阿拉善的汉族人有10万余。在小店里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后我问清王爷府的方向,便背着背包继续步行前往。此时太阳很烈,气温渐高,我将身上的羊毛衫脱下放入背包中。阿拉善阳光充足,年日照时间仅次于青藏高原。在这大陆性气候的高原,早晚温差定是很大的,我得注意保护自己。
拐过一道弯,便看见了路边红墙灰瓦的阿拉善王爷府,延福寺紧靠在王府西面。但王府门口挂的牌子却是阿拉善博物馆,走进大门,并没有人卖门票,也没有有关的介绍。我知道王爷府曾在文革中遭到极大的破坏,现在院中的房屋看起来基本上经过近年的大幅整修,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但我想建筑式样不会改变吧。几乎所有的大门都关闭着,我只能在窗外看室内的展品陈设。虽谓博物馆,但所藏之物的确不多,其中颂扬党、政、军发展成就的展室就有好几个。其实只要将原先的王府保留下来,就是一个真实且宝贵的博物馆,但建国后屡遭浩劫,现在显然已经晚了。
最先有一展室讲述阿拉善盟的历史。由于额济纳旗在历史上与阿拉善旗区别较大,展室中主要介绍的是阿拉善旗的历史:在西夏时为贺兰山防区坚军,元代隶属于甘肃行中书省,清康熙24年厄鲁特蒙古和硕特部移牧此地。室中有民国前定远营(巴音旧名)的立体图,显示其时巴音的盛况。有一个“民间艺术”展室中挂着唐卡,还有一些宗教仪式上的用品,诸如跳布扎(藏语是跳“恰穆”,意为“凶煞舞蹈”,俗称跳神,由喇嘛们戴着假面具装扮成各种牛神、羊神、金刚等,节目较多,时间较长,目的是驱邪迎新,平安如意。北京雍和宫每年正月有跳神节,整个过程分十三幕,连续三天)的面具,衣物,都是藏传佛教及西藏风格的物品。略作的改动就是多了一个阿拉善佛,属地方性的佛。藏传佛教是印度、中土佛教和原始多神宗教─苯教结合的产物,所以地方神的出现我能理解。一处偏殿中介绍了阿拉善的戈壁奇石。戈壁奇石属于风凌石,主要为硅质岩。室中所列,无奇不有。紧邻一殿是曼德拉山的岩画。该山属于阿拉善右旗的根布拉格苏木(苏木,居于旗与嘎查之间的一级行政单位,其级别与乡同),阿右旗太遥远,我肯定没有机会亲自去看。宁夏境内的贺兰山岩画也是很著名的,但我没有去看,因为马先生说交通甚为不便。中国其他地方也有许多的岩画,如阴山、新疆的呼图壁等。在历史上有许多游牧民族在阿拉善生活过,这些岩画反映了那些游牧民族的文化。阿盟的额旗在中国航天史上有重要地位,著名的东风航天基地即在额旗境内,有一间展室中略有介绍。中国预备在今后几年内发射航天飞机,东风航天城的地位当然就更显要了。
后院一间较大的展室中陈列着原先亲王府的用品。阿拉善旗属四厄鲁特之一的和硕特部游牧地。但若详论厄鲁特四部渊源,我的游记难免成蒙古历史之时空之旅了。厄鲁特最初居于蒙古高原北部贝加尔湖地区,忽必烈与阿里不哥、海都争雄时,厄鲁特逐渐徙至额尔齐斯河上游。到了明代,厄鲁特已是拥有数万铁骑的蒙古精锐,屡屡纵横塞外,傲视天下。明末时,分为厄鲁特四部,即准噶尔、和硕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但依旧有一个“四厄鲁特联盟”维系。清初之时,由于准噶尔势力日益强大,各部也面临人口剧增、牲畜增多,而草场却有限的实际困难,其余三部遂向外迁移,其中和硕特部的首领之一和罗理带所属到阿拉夏山(即今之贺兰山)西北驻牧,即成今日的阿拉善和硕特部雏形。自和罗理任第一任扎萨克以来,已历九世十王,以其历代功勋而在满清政权中地位显赫。阿拉善旗历由中央的理藩院直接管辖,故称特别旗。历任王爷所娶,多为爱新觉罗氏的公主、格格,末代王爷达理札雅的夫人即是溥仪的堂妹,载涛的女儿。蒙古各部因其所属部落不同,地远人偏,交流并不多,所以各部文化均有其特点。和硕特部的蒙古袍窄而长,男子系各色腰带,配鼻烟壶、蒙刀、火镰,女子不系腰带,外套各色坎肩,头饰也与其他部的蒙族不同。
阿拉善历代王爷中,第三代扎萨克王─罗布藏多尔济的确是位有才干的王爷,但他给家族和阿拉善旗带来的荣誉却有一部分建立在撒拉族哲合忍耶的鲜血之上。乾隆四十六年甘肃省循化厅(今青海省循化县)撒拉族苏四十三带领的起义军攻兰州未果,全体穆民执意殉教,遂退于华林山。清廷命罗布藏多尔济率500亲兵到兰州,会合清军进攻华林山,以其军功乾隆帝将其亲王爵位定为世袭。我每念及那二百年以来数十万殉教的穆斯林,心中不免肃穆。但罗布藏多尔济乃是奉朝廷之命,又为国家之统一,亦难责怪。
王爷府中的建筑多是灰筒瓦的卷棚顶,少有棱角,感觉十分和顺。最大的一殿阔五间,殿前有廊。阑额上绘有五对金龙,斗拱纤细,是完全的典型清代风格。墀头雕刻精美,所刻动物中有羊。所用颜料为红、蓝
两色,十分稳重大方。院中全以青砖铺地,与砖墙同色。紧邻即是延福寺,寺院中吟诵鼓乐之声不时飘来,增添了几分意境。
从王爷府中出来时,大门处依旧没有人员看管。向右行十余步,即可看见延福寺的山门和红色的围墙。山门前立有一对石狮,座下浮雕有蟠龙,显出王爷家庙风范。山门是悬山顶,黄色琉璃瓦更显得不是普通的寺庙。进门处有蒙、汉文对照的介绍。延福寺的前身是“三时佛”小庙,清雍正九年增建为王府家庙─“王爷庙”,乾隆七年扩建,廿五年赐名“延福寺”。看门的大爷是蒙族,和对面的一位大妈正用蒙语聊天。票价只有2元,在北京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价格。进山门后即是面积很大的一片砖铺地的空院,抬眼望去可见全寺基本是对称结构。院中山门阶下有两根对称的藏传佛教典型的经幢,高挂藏式经幡,临风起舞。院内两侧各有一亭,五角攒尖黄琉璃顶,垂脊翘起,造型轻盈。天王殿正对山门,是完全的灰色,灰筒瓦悬山顶,屋脊和拱形门券上装饰有花纹。殿内屋顶绘有文殊菩萨骑象而行。殿前左右各植一树,婆娑多姿。天王殿左右两侧偏殿对称,均是红墙卷棚顶,拱券门,八角圆窗。
天王殿后的建筑物比较紧凑,相距不过10米即是转经阁,据记载其前身是西夏时的建筑。转经阁为六角重檐攒尖顶,其中的红色六角嘛呢轮占去阁内大部分空间。嘛呢轮高2米余,每边长约1米,上有木刻鎏金梵文,但却不是常见的六字真言。我顺依佛法,推着巨大的嘛呢轮顺时针转了一圈,与念一遍六字真言积了相同的功德。佛经《无量寿经》上有“稽首佛足,右绕三匝”的话,藏传佛教非常重视修行的形式,也因此藏传佛教的法器、仪礼等远较中土佛教繁复。阁前有一个铁香炉烟雾缭绕,我照相时一位中年喇嘛走过来将几根羊骨置入火灰中,一会儿后,烟雾就更浓了。喇嘛们的表情总是那样的肃穆和神秘,我是一身尘埃的俗人,看不透袈裟后的秘密。香炉是清代的,炉身铸有藏、蒙、汉文,汉字内容为和硕特王及格格等的福言。香炉旁长有几株美丽的扶桑花,据知是寺中存留多年的。还有几棵青松翠柏,已历百年。
天王殿后左右两侧分别有钟、鼓楼,但鼓在文革中遭破坏,大钟尚存,声音洪亮。钟上铸有蒙、汉文字。整个寺院中一直弥漫着击鼓诵经声,我发现是从藏红殿中传出的。藏红殿位于转经阁的西面,面阔三间,但进深很大,殿内光线幽暗,经幡林立,僧人的坐垫成排而列,与门垂直。殿中立柱甚多,外包以黑色毯,上绣金色蟠龙。一老喇嘛盘坐于毡上,其前有藏文佛经,击鼓镲而诵,其声抑扬顿挫,深远淳厚。我想起昔日在呼和浩特大召内亦曾聆听蒙僧的吟诵,其时数僧同诵,鼓乐雄浑,气势更盛。背对门一妇女匍跪于地,似有求于佛。殿内壁上所写,均为蒙、藏文,无一汉字,我很遗憾我对蒙文的一窍不通,在民族地方旅行若不能通晓其语言,则所能体会到的文化、思想、历史、风俗等的深度亦大为逊色。稍后退,侧视藏红殿,其建筑很有特色。殿分前后两部分,均为红墙灰瓦,窗为藏式。后面部分为悬山顶,脊中有宝珠装饰,但其顶之前则有一较小歇山顶,歇山顶之前则是藏式平顶,平顶之前为汉式檐,有单昂斗拱,墀头雕花甚美。门、窗、柱等皆为汉式。在前部山墙之上,有棕红色饰带,乃是用一种茹莎草(汉地称作万年蒿)填充而成,此种装饰方式纯为藏族风格。其法是用铡刀将茅草截为数十公分一段,用红土色染过,然后填充到墙沿上方预先留出的框内,一捆捆草杆平行排放,断面整齐朝外。内蒙诸地并不产此种茹莎草,据寺内一蒙族人告诉我这些草是从青海塔尔寺运来的。茹莎草经处理后非常结实,数百年也不易腐烂,一般同时还在饰带上再缀上鎏金的铜镜等装饰物,构思至为独特别致。在殿前廊下两侧壁上,画有“马跃于山林”的图。我想这能显出蒙族寺院的民族风格吧。
与藏红殿对应的是中国母殿(蒙语名贡肯殿,蒙古召庙中各殿以发音和相应的汉语意义多有两个殿名),但门窗紧闭,不知内部陈设如何,其外部风格与藏红殿相同。香炉再往北,就是寺中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三时殿,三时殿内最大的特色是供有阿拉善神。据门口的一位蒙族老者用不流利的汉语告诉我,“这个殿明代就有了,殿前的那棵柏树已经500年了。”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旁边的王爷府全给毁了,这王爷庙却好好地保存着?”他说:“从1962年起,北京军区就拿这个庙当了仓库,储备物质用,所以文革时没有受到红卫兵的冲击。”我信他的理由,但在1962年时还应该是内蒙古军区,因为直到1967年的乌兰夫事件后内蒙军区降为省级军区,内蒙的军事才由北京军区接管。但我还是该感谢解放军,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仓库,这恢宏的艺术宝库恐怕难逃劫难。解放时阿拉善尚有八大寺,如今仅存此一寺而已。据这位蒙族老者说,昔日八大寺中,延福寺还不是最大的。全旗当时共有4000喇嘛(这个数字占了当时全旗人口数的1/10强),延福寺最盛时有500喇嘛,一般是400。我可以在脑中勾勒当时的香火繁盛景象,晨钟暮鼓,定是阿拉善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我们激进的领导者们却偏偏狭隘地认为宗教就是迷信,就是落后,但其实人们需要信仰,生产力的落后与宗教并没有充分的联系。
我和他谈起达理札雅,他说建国后达理札雅是内蒙古的政协主席(但我的了解好象应是内蒙古自治区的副主席),地位很高,1967年时,达理札雅呆在呼和浩特,阿盟学校的红卫兵得知他的踪迹后赶到呼和浩特把他抓回了巴音,后于1968年受批斗而死。我知道文革初期,内蒙受到的冲击之惨烈,较其他任何省、自治区都要严重,仅因“内蒙古人民党”一案即牵连30多万人,致死1.6万余,这还只是官方资料。其他各种冤假错案更是数不胜数,堂堂乌兰夫尚朝不保夕,何况出身剥削阶级─王爷的达理札雅呢?他说达理札雅的儿子以前是呼市14中的体育老师,现在任内蒙驻北京办事处的主任。他讲起达理札雅昔日的显赫,以及阿拉善亲王世代的荣耀,和与清廷爱新觉罗氏密切的关系,赞不绝口。他说内蒙诸王中,属阿拉善亲王和苏尼特王的地位最高。我知道民国时的德王即是苏尼特右旗的王爷,他曾经的尊贵程度的确勿庸置疑。我想达理札雅大概是阿拉善人民心中的偶像吧,以其眼光,以其人品,实当之无愧。阶级出身与人对历史的贡献没有关系,无论贫贱富贵,都有其贤良的一部分人和险恶的一部分人。这位蒙族老者很友好,他教了我几个常见的蒙文词汇。在行政区划上,他认为还是归宁夏管辖好些,因为从经济发展的角度,银川离得近,什么都好照应,呼市太远了,鞭长莫及。但我觉得“东三盟,西三旗”复归内蒙,是乌兰夫向中央提出的,从民族自治上有其必要性,再说唯物主义认为内因起关键作用,发展经济同样道理,外部力量终归是次要的。
我小心翼翼地步入三时殿,由于殿门仅打开了一扇,酥油灯若明若暗,殿中的那些金色光芒就更显眼了。佛是金色的面孔,乾隆廿五年御赐的“延福寺”匾也是金色的文字,满、汉、蒙、藏文对照,匾的边框有金龙盘旋。我正在抄写匾上乾隆御书的藏文,一位穿着黄色军便装、戴着文革时军帽的蒙族老人好奇地走过来,看我笔记本上的藏文,便问我:“你懂藏文?”我笑着说:“也就识几个字母而已,别的不会。”我就顺势问他殿中的陈设,他用骄傲的口吻一一作了介绍。正中的阿拉善神前,有一块拜毯,我走过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我在他的土地上行走,理应诚心求得他的保佑。阿拉善神是泥塑的,真人大小,面容为白色,慈眉善目,表情宁静而有朝气,身上挂着许多洁白的哈达。殿内还供有宗喀巴像和以及十八罗汉的塑像,保存比较完整。殿中整体感觉很好,酥油灯、青砖、红漆木板、坐毯、唐卡、裹龙毯的立柱,和幽暗深邃的空间,完全是密教的风格。
从三时殿中出来,殿西侧竖立着一根经幡,上有法器─三股戟,戟下悬有铁铃。三时殿后,即是延福寺的中心建筑─大雄宝殿(潮格沁大殿),高大雄伟,是完全的藏式风格,在寺院的所有建筑中最为显眼。从外表看殿分两层,下层为红色墙体,上层的墙体为茹莎草所充填,显出深棕色。墙体平列上下两层窗,皆为藏式,采光作用少,以装饰为主。屋顶的主体风格仍是藏式,但在最上端有一座汉式歇山顶,金碧辉煌。歇山顶正脊之上,是密教的莲花盘,上有层层倒钟,均为铜皮制成,阳光下金光耀目。殿顶四角各有一铜质宝幢,前方正中装有鎏金的铜法轮,两旁有对卧的金鹿,象征着释迦牟尼佛在鹿野苑初转法轮。这和拉萨大昭寺顶的金鹿对法轮是一样的风格,只是大小和比例不同。包头五当召的殿顶亦有用汉式歇山顶装饰的,但这种细部的变化并不能改变建筑的整体藏式风格。大殿门口并列立有瓜楞柱,廊下墙壁上大门两侧分绘有密教风格的四大天王,其下浮雕各种动植物图案,使墙壁上无一处空白。进入大殿,殿内密梁平顶,经幡、飘带、帛画、唐卡密密层层,柱包龙毯,地有座垫,左右靠墙排列着无数烛台、法器,多为铜质。有楼梯可上屋顶上层围廊。我走到释迦牟尼像前,一蒙族老喇嘛正在点香,全殿中就他一人,我一直背着背包行走,此时若放下,也不知放在哪儿合适,便背着背包恭恭敬敬地对着释迦牟尼叩了三下头,身上叮叮咣咣的,我深恐不敬,但又安慰自己心诚就是了,慈悲的佛祖是知道的。我起身在佛前点了三柱香,默默地为自己许了一个愿,祈求佛祖的保佑。老喇嘛看我心诚,便不再缄默不语,告诉我哪张画像是延福寺活佛。他说活佛现在是阿盟的政协副主席。活佛转世体系未遭破坏,是法门的大幸,文革后活佛体系依旧维存者已经十难有一了。据了解甘珠尔活佛是延福寺的主寺法师,已传四世。东面有十七世噶玛巴─伍金赤列多吉的画像,难道延福寺与噶玛噶举黑帽系有什么联系么?这方面我没有多问,怕自己愚钝的言语对活佛不敬。噶玛巴活佛体系是藏传佛教活佛转世体系中传承时间最长的,自噶玛巴希起,至今已700余年,传世17代,高僧辈出。现今的十七世噶玛巴伍金赤列多吉是1985年转世的。在殿中的坐毡上,放着几件喇嘛袍和几顶霞冠,殿之侧有转轮,墙上贴有蒙藏文字的经文。殿前高悬宫灯四盏,竟是俗世的风格了,别出心裁。
大雄宝殿之后,也就是整个寺院的最后一殿,是观音殿,殿前左右立柱上贴有手写的蒙文对联,门旁有两个嘛呢转轮。殿中独特之处是有一个占满整个殿后上部的霞山,上塑有释迦牟尼修炼成佛的故事。霞山前供有七个塑像,中间为观音菩萨,其脸上下叠有五层,颜色自上而下依次为红、蓝、红、绿、白。观音之右自外向内依次为绿度母、观音、白度母,观音之左自外向内依次为眼神佛、阿弥陀佛、平安佛。我虔诚叩头以示尊敬。对如此独特的寺殿陈设,我很想拍下照片带回北京细细欣赏,但看殿的青年似乎知道我的企图,颇为警惕,我逡巡许久仍无机可乘,便遗憾地离开了。往回走时我再一遍对这片辉煌的寺院一一欣赏,感叹不已,为其艺术的独特,为其历史的底蕴,也为其对阿拉善人植下的福缘。步出山门时,心中难舍,屡屡回头。
我还没有发首日封,便顺另一条路走回邮电局。巴音街上汽车很少,偶尔的噪音也并不可怕,要是北京的街也是如此清静就好了。街道上没有设IC卡电话,但有人看守的电话很多。也许因为人少的缘故,街上很洁净,房屋虽旧但并不是无序的紊乱,感觉尚好。路上见到一座清真寺,规模很小,阿拉伯式样的拱券门,我想巴音的回民人数一定很少。在僻静的街道上有个蒙医院和蒙医研究所,正面是三层楼,我想要是有机会能深入蒙医的内涵就好了。我曾在看藏医学书籍时了解到蒙医同样遵循《四部医典》,受藏医的影响很大,那同样受中医的影响也不会小吧,毕竟中医的哲学体系更为完善,药物亦最为丰富。
巴音的东面是高耸的贺兰山,空气的洁净使我可以一览无余,其实距离是在25公里之外。我走到邮局,给北京发了一个达理札雅的首日封。之后,我预备去额旗驻巴音的办事处,便问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该如何前往,他们说到路边等2路车就可以了,或者坐出租车也行,但出租车要贵一些,是一块钱。我几乎不敢相信,一块钱能坐出租车?他们肯定地说:“我们巴音就是这样的。”我便依他们的,一招手,出租车停下了,我告诉司机说去额旗驻巴音办事处。距离一点都不近,约有3公里远。路上经过巴音的公园,我从资料上得知那儿曾是历代王爷的葬地。还经过一处有古建筑的所在,但我没有机会看了,我现在的主要目的是去额济纳旗。到办事处后,司机只收了一块钱,他认为很平常的事,我倒觉得象占了他便宜。我后来知道在乌海市内,出租车也仅是一块钱。
到办事处门前时已经是6时15分了,进门处有个前台小姐,身材挺胖,但说话细细的很有礼貌。我先问她我要找的人在不在,她说现在早已下班了,他们住在宾馆里,不太好找。我向她讲明了我的意图,她说:“正好今天院子里的两辆康明斯要回额济纳旗,但现在司机不在,你和他们商量一下,或许能行。”我高兴万分,但又担心会遭到司机师傅的拒绝。我问司机什么时间能回来呢,她说等到7点肯定就回来了,他们的原计划是8点离开巴音。那我想就先去吃晚饭吧,搭车的事情一定要落实,实在不行才返回银川,那是下策。这小姐很友善,主动答应帮我对司机作思想工作,还告诉我两位司机师傅的姓名:燕文革、项光明。我表示感谢后,便到斜对面的一家饺子馆吃了半斤水饺聊作晚餐,其间给额旗的满达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可能要坐便车过去,估计明天上午到额旗。等我回到办事处,司机师傅们都回来了,我问哪位是燕师傅,车厢中一位个头稍小的师傅问我有什么事情,我想他就是燕师傅了,便客气地说:“我想去额济纳旗,能不能搭您的车过去,我按班车票价给您钱。”他说那倒不用,问我是谁让我来的,我说是满达,他便爽快地答应了,说8点以后才走呢,现在他们要出去吃晚饭。我看他的反应就知道那位前台小姐肯定已经预先打过招呼了,心中非常感激这些萍水相逢的朋友。我记住了那车号:蒙M-02179,车门上写着“额旗达镇第三居委会”,车厢中装的是煤。
我便在外面等候他们的返回,那位稍胖些的小姐已经离开了,现在是一位挺清秀的小姐在值班。我知道一旦离开巴音,我的手机就没有了使用价值,现在应该给北京的朋友们打个电话。夜幕已经降临,我看着天上最明亮的星星说话,仿佛那是遐思中秀丽的眼睛。我马上就要去额济纳旗了,那是个神奇的地方。的确,我的心中充满了憧憬,在我过去的历程中,从未到过如此偏远的地方,即使是青海湖畔、伊犁河边,也不会690公里不见人烟吧。阿拉善盟的人口密度是内蒙最低的,而阿拉善左旗的人口数13万就占了大部分比例,右旗和额济纳旗各只有2.5万和1.5万人口,而面积却在10万平方公里左右,如此低的人口密度我想只有新疆的且末、若羌和藏北羌塘诸县能与之相比。那里还有巴丹吉林沙漠,还可翘首企盼本属中华的外蒙山川,那一望无际的砾石戈壁,昂首挺胸的双峰骆驼,神秘莫测的哈拉浩特,金色的胡杨林,火一般的红柳……,那一切由不得我不向往。但我只有想象而已,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心中的思念给我带来无限的温暖,尽管这戈壁上的城镇在夜幕降临后,气温随之降低了许多。
我正在院中借着光亮以诗的形式记下心中的激情,突然手机响了,是雪莲打来的电话,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正苦于和她联系不上。雪莲因为搬到医学院家属区去住,家中没有了电话,而她没有呼机,马先生又外出了,又适值放假,这样我就无法主动与她联系,我离开北京时没有带充电器,仅带上了两块电池,为了节省电池在白天时我就没有开机,我马上就要离开手机信号覆盖区域,如果再联系不上我就没有办法,只能回银川后再联系了。她说好容易和我联系上,昨夜她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我对她的关心非常感激,同学间的真挚的友谊什么能冲淡呢?她告诉我她买了个呼机,这样我在额济纳旗就可以呼她了。我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回北京的一些礼品就麻烦她给买下,因为我回银川后就没有时间作停留,马上就得赶往呼和浩特。和雪莲联系上后,我的心中放心了许多。
因为气温的降低,我想必须将羊毛衫加上,就进了前厅。我开始只顾看书和地图,没有和那小姐说话。突然前台的电话响了,居然是满达打来的,他问我坐便车的事情是否落实,我说没有问题,师傅们很大方地答应了,他叫我到额旗后再给他打电话。一会儿后,司机师傅们回来了,个个脸红红的,看来是喝了些酒。已经7时40分了,这时又有好几位额旗人想搭便车走,但我看他们的意思好象是不想坐班车费钱似的,而且物品非常多,还有彩电、衣箱等等。司机师傅们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可是他们整理物品的时间花了一个多小时,直到9点方告结束。在等候的聊天中,有个师傅兴致很高,眉飞色舞,“唉呀!现在额旗那个美呀!梧桐(指胡杨,额旗人把胡杨称作梧桐)叶子全黄透了,铺地一层金黄金黄,跟地毯似的。”他们已经知道我是从北京来的了,把我叫作“北京娃子”,他问我:“你去额旗干什么呀?”我说去看个朋友,顺便看看风景。他便砸舌不已,说现在正是好时节。那小姐说她是乌拉特中旗人,也从未去过额旗,满达答应给她在额旗介绍一个男朋友的,那样就可以去看一辈子梧桐树了,还可以照好多漂亮照片,说得我们哈哈大笑。她说现在乌拉特中旗已经很冷了,我知道阴山以北和阴山之南在气候上相去甚远,要是在七十年代以前恐怕都已经下起雪了。师傅说去额旗一路上全是沙漠和戈壁,完全没有人家,额旗的司机到新疆跑车都觉得算不了什么,没有哪条路有额旗的荒凉。从他们的言谈中,我知道额旗的神树、一些古迹、国防基地等,但因为与台湾关系紧张的缘故,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东风航天城已经不许地方参观。我觉得以往遥远的概念越来越清晰,仿佛我就要置身于其中,心头热热的,我有预感,未来几天里所见到一切的将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
9时15分,我们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巴彦浩特,前方约100公里处是吉兰泰岔路口,师傅们说过了吉兰泰岔路口,就没有了柏油路,全是开起车来尘沙蔽天的砂石路。另外那批搭车的人在项师傅的车上,我在燕师傅车上,驾驶室内一共坐了4人,燕师傅和另一位司机师傅轮换开车,还有一位好象是额旗检察院的,和师傅们很熟。他们说额旗人少,共1.5万人,其中旗政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有8千人(但我看资料是1.2万人),因为地方小,流动人口也很少,一般来说镇上的人都互相认识,来个外人谁都知道。我想对于这样一个“微型”而广袤的空间,一定有着和大城市大异其趣的许多特点,这次可得准备好每一根神经,好好感觉。
一离开巴彦浩特,天地间除了车灯和眨眼的星星外,没有一丝的光亮,夜风纯净而冰冷,我知道这是戈壁滩上的风,是地球上最为纯净的空气之一。银河象姑娘脖子上的围巾一样,随意地自东向西搭在黑天鹅绒似的天穹上,一颗颗星星象是点缀其上的钻石,我便在车中想象草原上的姑娘清丽的容颜,世间一切的美丽只是她的缀饰而已,她波浪的黑发如银河的水纹。这广阔的寂静,渐臻于佳境。在我的东方,大概是属于金牛座的一颗星,在天空中熠熠发光,仿佛是最亮的一颗。银河是一条光亮的带子,其中明暗不等的星星如恒河沙数。今天的阴历是八月廿五日,但此时我在天空中没有看到弯月,或许被哪片云给遮住了。很久没有为夜空所感动,前年看伊犁的星夜,去年在河北涞水县,那些美丽的景象我永远不会忘记,包括今天的夜空,也将同样不会在记忆中淡忘。车速一般在60公里/小时以上。路上没有其他的车辆,即使有时我们在路边停上一会儿,也不会有车辆通过。
在10时31分,燕师傅将车在路边停下,他们下车看了一会儿后就将车驶离了公路,开向路边的一排工棚式的简易建筑,他们停车后就去敲门,于是戈壁上的黑夜中出现了几扇明亮的窗户。这时我才知道我们的车后胎漏气了,得换车胎。项师傅的车也陪着我们停下,顿时冷漠的戈壁滩上由于我们的大声说笑开始热闹起来。我看地图上的标记,现在离吉兰泰岔路口还有一段距离。修车的师傅是个小伙子,因为他没有结婚的缘故,大家都笑他的单纯和有股蛮力,结果他在用杠杆拧紧车毂上的螺丝帽时给拧断了一根螺丝,更显得有力了。从车胎中褪出的内胎竟是碎片,我以前竟不知。师傅们说汽车内胎是生胶,和自行车内胎是不一样的。这些工棚虽然简易,但室内很暖和,充盈着一股机油气味。我是工厂的子弟,对这种气味自然熟悉。木梁上有20厘米长的一段包裹着红布,布上钉着两枚硬币,大概是建房子时图吉利的风俗吧。墙边挂着一串鲜红的干辣椒,给这车间一样的房屋增添了几分生活的气息。修车师傅们的生活很艰苦,被褥的颜色都快难以分辨了,屋角堆着无数的车胎和零件,屋前放着一台空气压缩机和一台柴油机。师傅们看我的兴趣很大,笑着说:“这下你可是体验生活了。”另外的有一间房子可能充当了商店的角色,有位女子住在其中。
我站在戈壁上仰望天上的星座时,便又过了一日。对着银河星月,不禁遐思万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