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本文版权归青城刀客所有,其它网站转载或转贴须注明出处,传统媒体转载须事先与青城刀客联系。
十月五日 居延瀚海万兜鍪
现在的气温倒并不算低,比起固原来说要好得多,穿着羊毛衫就够了。项师傅居然赤着脚穿着拖鞋,十分令人佩服。12时15分,一切终于结束了,燕师傅问那小伙子需付多少钱,我们还开玩笑说:“别太宰我们了!”他低着头憋了半天,脸都快红了,才喃喃地说:“12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费这么大的气力,花了近2个小时的时间,居然才要12块钱!上车后继续向北疾驶,车灯照耀下,我看见路两旁全是干燥的戈壁,有时也隐约见到沙丘。过了一会儿,到了吉兰泰岔路口,往东去的道路延伸到吉兰泰盐池。再往前十多公里,我们将柏油路抛在了身后,车身开始有些颠簸了,我也有了些睡意,但身在车上,毕竟不可能睡熟,此后的一晚上都是时睡时醒。驾驶室内的气味很重,是混合了人、鞋、被子、瓜子、汽油等诸多种气味源而产生的。偶尔醒来看看天空,弯月出现了,亮亮的象根银钩,星星眨着小眼睛和我一样也快要进入梦乡了。这沙碛上的子夜,我打开车门才发现风很大,很冷,刺骨的感觉,即使停了车,也不敢下去。
迷迷糊糊中猛然清醒时,看表已是凌晨6时21分了,汽车停在路边,大概项师傅的车又出了什么问题。师傅们说在沙漠、戈壁中行车,一般总得两辆车以上才出行,这样即使出了问题也可以互相照应,车上的备用零件也可互相支持。我想严峻的生存环境也是人们彼此关心的驱动力之一,当人能够靠一己之力充分生活时,便产生了不需要朋友的外因,发达城市中人们的冷漠亦是因此而生吧。我跳下驾驶室,由于一晚的坐姿,脚下竟有些不知深浅。在天空的东方出现了一片亮光,但我知道离日出还很遥远,至少还有半个小时。除了我们自己的声音之外,四周一片静寂。我看着地图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地方,他们说还没有到哈日敖日布格,那按地图上所标记是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范围,但实际上地图没有将沙漠和戈壁区分开,通用一种图例,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标记,而不将戈壁另用一种图例以示区别。我在看地理书籍时,发现戈壁包涵在沙漠的内容之中,而沙丘只是沙漠地区的最基本形态,和最具特色的地形。看来沙漠并不仅是指沙丘,戈壁、砾漠、岩漠均属沙漠的地表类型。我们的周围全是沙丘,但沙丘很低矮,而且并非是细沙,是介于沙漠和戈壁之间的一种状态。风并不大,所以地表是柔软的砂石质。有些低洼的地方还有盐碱地。地表并不缺少植被,尤其是盐碱地,各种蒿草顺风摇曳。隐约从天边传来部队的操练声,但不能具体判断方向,翘首四望,不见营房,看来附近有边防部队。这荒凉的巴丹吉林,除了部队以外不会有其他的居民。大约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汽车终于开动了。由于屡屡停车,我怀疑到达额旗的时间不会太早,估计得十点以后了。但后来我发现还是高估了我们行车的速度。
我又在颠簸中睡去,天空里云层较厚,本来想看看沙漠日出,也没有了希望,索性不再强求清醒。只是在偶尔睁眼时发现天空的光亮越来越白,但也就是白,没有火红的激情,我有点儿失望。9时05分时,车又停下了,这次是停车接受边防检查。师傅们说按理是得有边境证的,但他们和边防连队很熟,不用检查,打个招呼就行了。我吓得一机灵,深怕查我的边境证,于是就完全清醒了。师傅们还叮嘱不要对着连队的范围照相,因为那是军事设施,我理解他们的好意。因为知道时间比较长,大家都下了车,前方项师傅的车也停下了,搭车的那几位也远远地走到沙丘后寻求方便。此时天空云层甚厚,见不到一丝太阳光辉,只是从天空的光亮判断出太阳已经高升。戈壁上的风漫天地呼啸,象要吹走一切不坚定的东西,但天上的云的确太厚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我不由得吟出一句古人在额济纳旗的戈壁上作的诗:“行人刁斗风沙暗,野云万里无城廓”。路两旁高高低低的全是沙丘,但说是砂砾丘可能更合适些,因为地面的成份很复杂,从粗沙到砾石都有,总体颜色呈黑色,我想黄沙可能已吹尽了吧。砾石多是火山岩,硬度相当大。至于公路,我看不出它和周围的砂石地表有什么不同,正似鲁迅所言,说它是路的人多了,就成了公路。只不过在有障碍的地方作了些处理以保通畅而已。师傅们说此处到了阿拉善右旗境内,离边境线只有3公里远了。这一片边境地本来是属于额济纳旗的,但考虑到右旗本没有国境线,又想成立边防大队,所以就划额旗的这块边境地给了阿拉善右旗。据闻边境线上全是铁丝网,越境是绝对禁止和危险的。
在公路右方数十米外是一个连队驻地,部队番号是51307,两名穿着军大衣的战士提着步枪在门口站岗
,门两侧写着“艰苦奋斗”、“强边固防”,高高的哨卡修在围墙旁的小山上,据师傅们说上面有个50倍的望远镜,对面的羊群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介绍说阿拉善的边防部队是一个团,驻在这儿的是三连,离边境最近。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我们的“车队”又开始出发,现在我们全清醒了,驾驶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师傅们开始闲聊,讲了好多的故事。因为额旗人口的稀少,只要有一个新闻定是马上全旗都能知道,所以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特别多。其中有一个我印象最为深刻,就是乌兰牧骑(蒙语,原为“红色嫩叶”的意思,转义为“红色文化队”,常流动演出)的4个男女演员在边境上挖肉苁蓉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乌兰牧骑到额济纳旗演出时。苁蓉是多年生寄生草本植物,也是一种稀有的名贵中药材。额济纳旗的苁蓉主要寄生在灌木梭梭根部,乃是苁蓉中的珍品─肉苁蓉,以其肉质肥大、油性足、鳞片清楚,素有“沙漠人参”的美誉,近几年采挖很成风气。那几位演员在演出之余携着小铲和当地的一个老者一同出发挖肉苁蓉。他们本在国境线的这一边寻挖,找着找着觉得外蒙挖肉苁蓉的人少,若过去挖一定会有收获,一看四顾无人,便企图越境。其实对面的外蒙边防士兵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活动了,他们将自己埋在紧靠边境线的沙中隐蔽,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有人藏在其中。先过去了两个人,刚越境几米就被外蒙士兵用枪指着叫举手趴下,他们都是蒙族,语言相通,没有交流困难,这两位老老实实地被逮住了。由于沙丘相隔,另外的三个人还不知道,看过去的两人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就又过去两人,同样的被逮住了。那老者一看不妙,赶紧就往回跑,报告了我方的边防连队。我方一听,这是严重事件,赶忙和外蒙边防部队交涉,请求放人。外蒙部队好容易抓住战果,才不会轻易放手,一连审问了4天。当然对女演员要和气得多,有吃有喝还陪着说笑。据说外蒙因为生活艰苦,就是女孩,也比不上内蒙的漂亮。那些外蒙士兵估计都是些大半年没见过女孩的家伙。那两位男演员就算倒了大霉,不仅被人成天恶狠狠地审问,每日还填不饱肚子。最后外蒙也觉得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遂要求我方拿2万元人民币取回这4人,算发了一笔大财。这4位演员回来后不仅要写检查,自己掏那2万元,每人还得交几千元罚款,地方政府也要受罚,边防部队有责任,也得挨批评。这就是蜚声额旗的“肉苁蓉事件”。
如此的故事,不一而足,听得我兴致盎然。额旗的动物资源也是很丰富的,有6种国家一类保护动物:野驴、野骆驼、盘羊、雪豹、蒙古野马、黑鹳鸟。那位检察院的干部绘声绘色说他偷猎黄羊的经过,但我不喜欢听,一则黄羊是保护动物,二则我不能接受打猎这种方式,破坏生态不说,主要是过于残忍,人手中有了各种先进的火器后,就差没有把地球打穿了。燕师傅说:“你要是14号以后来额旗,就可以坐飞机来了。”我很惊讶,北京离额济纳旗这么遥远,怎么会通航呢?原来东风航天城直属国防科工委管辖,在青山头修了机场,中央的要员来航天城就方便了。如今中国准备发展航天飞机,航天城的基建一天比一天热闹。以前我看电视仅知道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卫星、火箭,没想到原来基地是在额济纳旗青山头。他们还说额旗也有火车通酒泉,还曾是全国唯一拥有铁路的县级单位。我想待到发射航天飞机的那一天,额济纳旗的名声就更大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到了雅干,已经离开阿拉善右旗,到了额济纳旗境内,因为紧邻边境,又驻有一个连队。大门两侧写着同样的“艰苦奋斗”、“强边固防”大字,但这儿的驻防条件稍好一些,起码地貌不似上一个连队那样险恶。此时风小了一些,太阳已经摆脱云层的束缚,高高地俯视这片荒凉的沙碛,赐给我们来之不易的温暖。戈壁滩高低不平,隔上几十米远就是一个小丘,比平地上颜色要深,多呈黑色,或黑红色。地面的硬度很大,几乎没有细沙。我想这是否就是风蚀地貌呢?或许是并不十分典型的风蚀地貌。因气流在近地面部分所含沙粒较多,使突出于地面上的孤立岩石受风蚀较甚。我观察到这些小砂石丘的迎风面和侧风面都有显著的风蚀特征。空气透明度极好,仿佛你想看多远就能看见多远。植物只有冬青和骆驼刺,动物是一只也没有看见。但师傅们说戈壁滩上的动物是很多的,尤其是野鼠,还有刺猬,一点都不怕人。我想或许当我在这戈壁上支起帐篷睡上一夜时,我就知道野鼠、刺猬们是如何的可爱了,它们是这片戈壁上的精灵。过雅干不久,我们遇到了自额旗达来呼布镇开往巴音的班车,是辆能坐20余人的小巴。那车停在路边,乘客们不知在忙些什么。这是自离开巴音以来,我们见到的第一辆车。
在一处山梁上,师傅们指着一处矮小的小丘说:“你看,那是什么?”原来是座碉堡,比较隐蔽,大概是六、七十年代中、蒙交恶时的作品。我很不欣赏昔日外蒙的领导人泽登巴尔,感觉他就是个典型的蒙奸,置人民生死于不顾,置中华大家庭于不顾,出卖国家利益给苏联,谋求个人的地位和利益。所谓的苏黑巴托尔、乔巴山,不过是善于向苏联红军祈求武力的游击队长而已,在蒙古历史上远不能望成吉思汗的项背。离开羊群的羊不会生活得好,外蒙就是只离开了中华大家庭的孤羊,迟早会回来的(我当时的关于蒙古国的这些观点是不正确的,是有偏见的,读者自行斟酌。--青城刀客2001年12月18日注)。
由于戈壁滩上风力资源的丰富,在几处牧民点我发现牧民们用风车来发电,白色的风车象儿时的玩具。在新疆的达坂城,我见过中国最大的风力发电站。但我想这种发电方式肯定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在靠进边境的一些地方,我看到有居民点似的建筑物,但门口没有羊圈,师傅们说那是民兵点。牧民在放牧的同时还得担负民兵的任务,人皆有枪。我浏览关于阿拉善历史的资料时得知在马鸿奎统治时期,曾发生过马军欲收缴阿拉善旗牧民的枪支而导致牧民反抗的事件,在牧民眼里,枪支是安全的保障,为了防狼,更为了防比狼还狠毒的动物─人。在路边我还见到金矿点,并不显著,资料中介绍说额济纳旗的金矿主要在巴彦宝格德苏木境内,但其年产量显然很低。
时间已经是12时30分,师傅们说离达来呼布镇还有约50公里。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硬石戈壁滩上,我们的“车队”迎来了两辆从额旗开出的车。也是同样的东风大卡车。后来我才知道额旗所有的长途载重车都是这一种车型,或许是为了维修的方便吧,毕竟额旗的车太少了。那两辆车是拉哈密瓜到北京去的。原来北京的哈密瓜多是产自额旗,师傅们为这一点很自豪。我也能想象得出,因为这儿的气候应该适于生长出优良的哈密瓜。燕师傅每年夏天都往北京拉哈密瓜,额旗的长途司机几乎都去过北京,不为别的,就因为哈密瓜。他们互相都很熟悉,于是大家就在戈壁滩上围坐成一圈,切开了三、四个哈密瓜,边吃边聊起来。师傅们都很友好,忙招呼我一块吃瓜,但因为现在的天气已经凉了,生长出的哈密瓜并不很甜。在此之前我这一上午只吃了几口大饼(依旧是和雪莲在银川买的那几个)和两个师傅们给我的熟鸡蛋。我原先以为能早一些到达额旗达来呼布镇,就没有妥善准备今天的食物,现在看来,是估计不足。虽带了些水,但实在太凉了,如冰水一般,不敢多喝。
我利用这段车下的时间仔细观察了戈壁地貌。地上长有许多的骆驼刺,多为灰绿色,也有红色,枝上长有许多小肉刺。骆驼刺似乎是骆驼专享的沙地植物,其他动物的嘴比较娇嫩,口味比较挑剔,只有骆驼,仿佛只要是植物,就是食物,我非常欣赏骆驼的生存能力。人在城市中变得越来越四肢短小、皮肤白皙和口吻发达,而且进食必依赖机器的加工。我想起码在风格上,人的饮食应该更接近大自然,而不是依赖机器和化工原料。
现在天空已经是一种清爽的晴朗,天边地平线上白云朵朵,如团团的棉花,其上是碧蓝的天,阳光有些耀眼,但却并不感到一丝的热。风大约有3级左右,不紧不慢地吹着,这千年不变的戈壁!远近处都有些山,但并不高大,只能说是戈壁滩的起伏而已,远看象除去草木的江南的丘陵地带。骆驼刺固定住了一些黄沙,没有骆驼刺的地方完全是砾漠,表面极硬。高出平面的小丘受风蚀作用,呈现出近乎残缺的形态,颜色多是偏红,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我看见戈壁滩上的砾石中有不少很有个性,坚硬自不必说,颜色、纹理、形状、透明度、质地各异。戈壁砾石是风凌石,主要是硅质岩,亿万年前岩浆自火山口喷出后冷却,之后经亿万年的各种地质作用,有幸裸露于地面后,光、水、风、沙不断磨蚀,使其分崩离析,并经风沙筛选,去其软弱,其中坚硬的部分留存于戈壁滩上,确乎不易。我听说牧民中有人曾拾到山羊一般大的玛瑙,当然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我后来亦亲眼看到了脸盆大小的玛瑙。王安石的美文《游褒禅山记》中有“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若人常至之处,即使不识玛瑙,也可能塞入碎石机终成了混凝土。我自然不能走远,便在路边的戈壁滩上挑选出数十枚“戈壁奇石”,装入牛仔裤的兜中,带回北京放到鱼池里去,说不定鱼儿看了会觉得新鲜。师傅们晤谈良久后,挥手道别。由于是砂石路,车后扬起一股浓浓的灰烟,所以前后两车的距离一直保持在百米以上。
以目前的距离,应该只有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终点达来呼布镇。回顾已
抛在身后的和还没有涉足的这片广袤的戈壁砾漠,心中感慨不已。美的确是美的,但是太残酷了。我如今是乘车来的,那千百年前汉、唐的军士们如何骑着马在戈壁滩上纵横驰骋,终至居延海(居延,古匈奴语,意为“天池”,或为“幽隐”)。唐代诗人胡曾在《吟居延海》一诗中写道:“漠漠平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停骖一顾犹断魂,苏武怎禁十九年。”历朝历代,无不重视额济纳土地的主权,可那些戍边将士的母亲、妻子却在家中捣练,望眼欲穿。在这片戈壁中只要稍有差错,迷途而不知返,便极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的脚下有路,手中有地图,可是那些身远千障的将士们马蹄下哪里觅路?
我们的车翻过一道道“山梁”,感觉海拔在逐渐降低。阿拉善盟的地形是南高北低倾斜,要不然祁连山的白飘带─额济纳河怎么能向北流过无边的巴丹吉林沙漠造就一个曾经烟波浩渺的居延海呢?在离达来呼布镇40公里的地方,燕师傅指着我们左面的远处说:“那边就是天鹅湖。”居然这么动人的名字!我用望远镜向那远处看,但没有找到水面。他们说现在是枯水季节,况且如今水源愈来愈枯竭,早不似当初了。近百十年来,额济纳旗境内的水面不断缩小,居民们已经在概念中将昔日名闻遐迩的居延海分为了好几部分,其中最著名的是嘎顺淖尔(蒙语,意为“苦水湖”)和苏古淖尔(蒙语,意为“水獭湖”),全国地图上都有明显标记。我曾见过天鹅湖的照片,对其美貌慕名已久。天鹅湖在有水的时侯景色怡人,湖中碧波粼粼,鱼翔浅底,岸边的芦苇丛生,栖息着成群的野鸭和天鹅,晚霞满天时,呈现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丽景色。但现在,人们已经把天鹅湖和另外的一处水面─京斯图淖尔一并称作“无尽沙漠中的两滴泪珠”。额旗境内的湖泊生态环境甚为脆弱,表土仅厚二、三十公分,所以一旦水源注入水量减少,湖区自我调节能力不足以维持原有的生态平衡,湖泊即告萎缩,甚至干涸,致整个生物圈的状态恶化。
离达来呼布镇大约还有25公里的地方,燕师傅告诉我此处距黑城最近,看来我来日游览黑城时就得在戈壁滩上转上一阵子了。只要离开这条公路,就全是戈
壁沙漠,根本没有道路可言。我最初来额济纳旗的动机就是为了这神秘的黑城(蒙语为“哈拉浩特”)。当初我给陈青云打电话,说我要远行额济纳,她问我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干嘛?我直言:“想看黑城。”我在离开北京前,对额济纳的印象只有两个:一是哈拉浩特,二是苏古淖尔。至于其余,除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中对在额济纳旗内的活动描写之外,知道得并不多。对苏古淖尔的印象是因为刚上大学时陈青云和我提起过,以后每次看中国地图时都忘不了扫一眼这一大片弱水流沙。我曾到过新疆吐鲁番,对高昌故城和交河故城印象深刻,知道干燥的戈壁能够保存城市昔日的风采,所以对著名的西夏古城─哈拉浩特可谓神往已久。我对燕师傅说:“既然只有25公里,那我找朋友借一辆自行车骑过来不就两个小时吗?”他们全笑了,“你以为这是水泥路呢!”原来在这种道路上,自行车基本上无法使用。若要通过黄沙漫漫的沙地,普通的吉普车都难以胜任,最好是越野吉普。据师傅们说,国产的越野吉普都可能会在复杂的戈壁滩上动弹不得。这样看来,我能否去黑城还颇有疑问。
在离达来呼布镇还有14公里的时侯,我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绿洲,而且一望无垠,在这千里戈壁看惯了荒凉的我兴奋不已,但师傅们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美的呢!我们的车开始在胡杨和红柳间穿行。此时的阳光更为强烈,车左面的胡杨和红柳正好是侧逆光,充分展示着那些温暖而富有激情的色彩。我的情绪简直要沸腾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广阔、如此鲜艳的、如霞光和火焰一般的红色和黄色,而它们的根部,却是贫瘠的黄沙,美丽却是建立在如此荒凉的基础之上。据资料记载,目前额济纳河两岸的胡杨林还剩有33万亩,国内另一处胡杨林在新疆塔里木河流域,我在斯文·赫定的考察报告中见过有关的描述。如此一路,从八道桥、六道桥、四道桥……一道桥,直到达来呼布镇,无尽的美色目不暇接,荡涤着我在城市中久染污浊的心灵。这是纯粹的自然之美,没有人的脚印,没有围栏,有的是漫步的骆驼,和毫无遮掩的阳光。
胡杨属杨柳科,落叶乔木,枝细小,叶状有披针形、卵形等,叶面无毛,呈灰绿色,4-5月开花,7-8月果实成熟,果实随风吹播,自然萌芽。胡杨喜湿润,耐盐碱,可在盐碱地里与梭梭、红柳混生。盐碱严重的地方,胡杨会长成灌木丛。红柳属柽柳科,种类繁多,形态各异,额旗主要分布有多枝柽柳、短穗柽柳、长穗柽柳、细穗柽柳及刚毛柽柳等,红柳耐干旱、盐碱,耐沙埋。我曾在新疆见过红柳,但没有形成规模,只是看见黄沙中孤独的一株或几株,颜色发灰,给人的感觉是楚楚可怜。可眼前这片无边无尽的红色,颜色的纯净之美几乎使我窒息。至于高大的胡杨,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在八道桥处,一位摄影记者打扮的中年人立在路边招手,他是想搭我们的
车,我们互相挤了挤,但他的摄影器材可真不少。他说他是西安电视台的记者,前一段时间在新疆周游,当然是有组织的那种,半官方性质,离开新疆后觉得时间尚早,素闻额济纳旗胡杨、红柳林的大名,就在酒泉下了火车,一个人绕过来了。但他说在六道桥寻了半天素材,没发现有价值的镜头,打算回旅馆,明天再去黑城看看。我问他来额旗摄影的人多吗?他说可真不少,光他住的旅馆里就全是搞摄影的。燕师傅开玩笑说我是北京来的摄影师,他就开始和我侃起摄影来,但我并不太注意和他说话,我更想多欣赏外面的风景。我虽爱好摄影,但我的意识中照相机只是工具,摄影是方法学,我所真正关注的是心灵的触动,和对一切美的欣赏。
过了八道桥不远,我视野的左侧出现了大片的沙丘,高高的,纯净的金色,远处亦是望不到边际,链状沙丘逶迤连绵,象一座座金黄色的山脉,沙山互相迭置,沙坡上波纹细腻,沙梁上一条条柔和的曲线如美丽女子的身姿。在此之后我又见到几处沙丘,但都没有八道桥的那种娴静之美,或失于色泽,或失于纹理,或失于杂乱的脚印。在三道桥处,有个检查关卡,好象是负责消毒和检疫,路旁卧着几峰骆驼,太阳下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答理。天气真热!我将上身的衣服脱得只剩一件内衣,阳光透过驾驶室的玻璃,肆无忌惮地将我的牛仔裤烤得烫手。过一道桥后,开始见到房屋,到了有居民生活的范围。胡杨林中隐约露出几顶白色的蒙古包,还有一些已干枯的高大而扭曲的胡杨躯体,在强光下反射出亮白的光芒,尽显沧桑之美。
城镇的边缘,出现一座纪念碑,座落在一处较大的院落中,院中建筑在路边不可见。师傅们告诉我这是王爷府。我一愣,这儿也有王爷府?我在资料上未见过介绍。但我想蒙古各旗原本应该都是有王爷府的,只要未被人为破坏就不会没有。阿拉善扎萨克王自是名闻遐迩,额济纳土尔扈特王是什么背景?我的脑中没有概念,师傅们也懒得说。2时整,我们终于到达这690公里旅程的终点─达来呼布镇,心中是什么感觉?象是另一个世界,我的到达是值得我珍惜的荣幸。车在十字路口的额旗长途汽车站停下,我想我该下车了吧,该离开这狭小的车内的空间了,在这个座椅上我整整呆了17个小时!我记下了燕师傅家中的电话号码,给了他我的各种联系方式,“再去北京送哈密瓜时到我那儿作客!”我很世俗地从钱包中拿出75元,以此作为这友善帮助的报答。燕师傅说不用了,我很惭愧没有其他方式,比如拿出一个出色的礼品,最终我给了他50元钱,带着感激道别而去。
我的手机无疑是没有信号,变得象个玩具。路口有个公用电话亭,我给满达拨通了电话,他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到,然后说马上就来接我。我在路边徘徊时,看电话的小姐说这几天是额旗最美的时节,到额旗的外地人真多,都是搞摄影的。看来我在无意中赶了个潮流。达来呼布街上人很少,可能当地人不知道“人流”是一种什么样的壮观景象,更不知道北京洪水般的“车流”了。临街招牌上的文字多是蒙、汉文对照,但很多招牌上是三种文字对照,另一种是斯拉夫字母,看来这就是所谓的“新蒙文”了。外蒙在本世纪40年代推行所谓的“文字改革”,自蒙元时期即开始使用的蒙文字母居然被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放弃了,而且从幼儿园开始就教授斯拉夫字母,即用斯拉夫字母拼写蒙语。更可怕的是大学里上课竟然只有俄语教材,各行业专业书籍全用俄语。在我看来这与“奴化政策”没有区别。毫无疑问,这是乔巴山给苏联主子送的一份厚礼。额济纳旗苏古淖尔苏木境内有个策克口岸,与外蒙进行边贸,据说来额济纳旗买各种商品的外蒙人还真不少,但也有走私者。达来呼布镇上的新蒙文就是为了满足外蒙人的需要而产生的。额旗还有个归侨苏木─温图高勒,有数百额济纳旗蒙族牧民在1949年为躲避德(王)、李(守信)匪徒的蹂躏聚迁外蒙,到1957年即全体返回。他们在那8年的外蒙生活中不会接受那些外来的斯拉夫字母吧。
满达大约在10分钟后骑着自行车出现了,他是青云的三哥。虽然我与他从未见过面,但我能肯定就是他。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经过达来呼布镇的街道到他的家去,距离并不近,几乎是穿城而过。我对看到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和好奇,的确,这是我到过的人口最少和地域最辽阔的县(11.4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三个台湾岛的面积),也是我到过的最偏僻的地方。由于达来呼布镇的现代化建设始自五十年代末,其前几乎没有建设(蒙族住帐篷,不需要基建),所以街上那些陈旧的建筑物很容易让人想起六、七十年代。新建筑也有,但并不多,也缺乏特色。最西的一个十字路口中心有一匹奔马的雕塑,塑像白色,真马大小。我仿觉似曾相识,1997年的夏天,我在新疆昭苏县城的十字路口也看到了这样一座马的雕塑,体积要大一些,但那是“天马”,因为昭苏是古大宛国境,是汉武帝所封的“天马”的故乡。此处的奔马象征着蒙古旧土尔扈特部的东归。经过旗政府、旗委的大院时,其中一架歼击机吸引了我的视线,满达告诉我那是部队给地方上的纪念品,费了好大气力才用几辆汽车并排给拉了过来。
他的家在新村胡同10号,与这片居民区中其他房屋没有区别。进门后有个小院子,住房也很宽敞,总共面积估计在120平方米以上。嫂子傲云斯琴在家,还有他们的非常清秀和腼腆的小儿子冬冬,已经4岁了。嫂子的侄女李牡丹也在他们家中。嫂子也是蒙古族,原籍哲里木盟奈曼旗,汉语并不是很流利,据说能唱云雀般的蒙族民歌,可惜我没有耳福,只觉得嫂嫂说话好听极了。他们对我的到来表示了欢迎。我出门不愿意麻烦朋友,尤其不愿意让人待如宾客,在满达家感觉很好,我表现得充分的随便。我想起自离开银川前往青铜峡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刮过胡子了,而且我没有将剃刀带出来,一照镜子才发现下巴上有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我1997年在新疆旅游时共有十九天没刮胡子,这个记录我在常规状态下无法打破。
梳洗、吃饭之后,我表达了我此行的愿望,商讨有无可能今天下午看王爷府、胡杨、红柳,明天白天看黑城、沙丘,然后晚上离开额济纳旗。满达说:“黑城没有办法去,找不到那样的越野车;镇北还有个喇嘛庙,明天可以看一下;今天下午到一道桥、三道桥看一下胡杨、红柳林;明天中午后找车去八道桥看沙丘;明天晚上离开达来呼布镇恐怕找不到便车,这儿是盲端,不会有过路车的,实在不行只能后天离开。”我想先求得今天的圆满吧,便和他各骑一辆自行车离开了家。我问他为什么要取名“满达”,他告诉我“满达”一词在蒙语中是“昌盛”的意思,蒙族中名叫“满达”的很多。我看见一处新华书店,便进去想看有没有关于额旗的介绍,或地图之类,但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满达说他明天到办公室给我找几本就行了,那些书就是他们编写的。在额旗骑自行车不用锁,随便一放就不用管了,额旗的公安局成天无所事事,因为几乎没有案件发生。我后来听到一个盗窃案件,事情是这样的:一位司机开着车自达来呼布到巴音去,在戈壁滩上迷了路,遇到一处牧民点,就借宿了一晚,晚上牧民详细告诉他该如何上路。到次日早晨,司机先醒来后发现牧民家晾晒着许多发菜,发菜是很名贵的食品,价钱自然不便宜,司机索性将发菜席卷一空开着车没有道别就离开了牧民家。牧民起来一看赶紧报案,破案简单之极,打个电话通知前方的关卡,将车拦住就是了。那他为什么不换条路走呢?答案是没有其他的路,独此一条,离开道路就是茫茫戈壁和不尽黄沙,死了连尸首都没处找。所以从客观上人们不敢做案,就是流窜犯,也不敢逃过来。
顺着我过来的路我们到了绿树掩映中的王爷府。院门上有一块横匾,“额济纳旗土尔扈特王塔旺嘉布故居”,表明昔日谁是这儿的主人,但随着社会的改革,难免物是人非。院中分前、中、后三部分,前院中除了一架蒙族昔日使用的马车之外,就是高大的“纪念额济纳土尔扈特部回归祖国三百年”汉白玉纪念碑。碑高约有15米,背面刻有其来龙去脉。我对乾隆年间土尔扈特部渥巴锡率部东归的壮举有所了解,但那是在1771年,离现在不过228年,那这三百年回归是如何的渊源?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原来土尔扈特部自始祖翁罕起,九传至和鄂尔勒克后,因诸多原因决计西迁。数度迁移后于1630年挺进到伏尔加河草原,形成了土尔扈特汗国,其时俄国无力管辖,称其为卡尔梅克汗国,至今在俄罗斯联邦内尚有卡尔梅克、布里亚特两个蒙族主体的共和国。1640年土尔扈特部参与厄鲁特各部和喀尔喀各部共28位首领在塔尔巴哈台(即今新疆塔城)的历史性会盟,制定了著名的《卫拉特法典》,这是蒙古和世界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传至十二代首领阿玉奇汗后,阿玉奇汗积极与准噶尔部和满清朝廷联系,在思想和“外交”上为回归做准备,1698年遣其侄阿拉布珠尔率部属5000人进藏熬茶礼佛,先到了拉萨,之后被清廷以归途受阻为由“挽留”,阿拉布珠尔遂得“固山贝子”封爵,初赐牧党河、色尔腾,在今甘肃省肃北县境内,如此阿拉布珠尔即为额济纳土尔扈特部第一代王爷。但1731年,即雍正九年,因多次参与征讨噶尔丹的战斗,惧准噶尔部报复,遂经朝廷许可内徙至额济纳河流域。1753年(乾隆十八年),被编为独立旗,授扎萨克(满语,即旗长)印,即为“额济纳旧土尔扈特旗”,之所以为“旧土尔扈特”,乃是与1758年舍楞所率土尔扈特部区分。因回归地位特殊,又多有战功,故不在外57旗和内49旗之列,而是直属朝廷理藩院管辖,因此又称为“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1783年(乾隆四十八年)诏世袭罔替,地位又有提升。但在同治八年,也就是我在宁夏时多次感受到的“同治回乱”期间,扎萨克贝勒达西车凌与马化龙回民军作战时阵亡。因其“战功”与对朝廷的忠心,遂于光绪五年追封郡王衔。民国二年时又被袁世凯加封亲王衔。1938年塔旺嘉布继任扎萨克,兼额济纳旗防守司令,授中将衔(其实这个中将军衔不过管辖百余士兵而已)。1949年通电起义,额济纳旗和平解放,塔旺嘉布任旗长和阿拉善盟副盟长。
因达来呼布镇是1958年开始兴建的,而塔旺嘉布在1960年即病故,所以我想这片住宅他不过住了两年而已。进里院得买票了,2元/人,看院的是个蒙族,满达的蒙语非常流利,他们说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里院中是塔旺嘉布的居所,较大的建筑有三座,围成一方形院落。正面的坐北朝南的悬山顶建筑物就是原先塔旺嘉布的卧室,面阔三间,两廊柱漆成红色,上绘对称蟠龙,云挂及阑额多漆蓝色,阑额甚细,墙面刷成白色,门窗很显眼,门为对开,装饰精美。屋顶覆以灰筒瓦,间距较大。鸱尾很独特,象海马卷曲的尾巴。屋脊正中有宝珠装饰,垂脊上没有骑兽。两侧房阔五间,也是相同风格,用色用料简洁,整体感觉甚为清新。屋中陈设甚简,估计都是文革后所置。侧房中多为昔日塔旺嘉布的办公用具,但据介绍都不是当时的物品了。还挂有许多额旗知名人士、政府官员的手迹,其中有几幅出自同一人的书法作品非常见功底,甚觉佩服。正房中陈设一大铜缸,为旧时用品。其余就是图片展览,自阿拉布珠尔到塔旺嘉布,逐一介绍,还有1949年塔旺嘉布通电起义的报纸复印件。
出来时我才注意到中院里空荡荡的,仅有一圆形的水泥台基,直径约有6米。满达说那是搭帐篷的地方。我觉得好笑,明明有这么大的院宅,还搭什么帐篷?我想起法国神父古伯察所著的《鞑靼西藏旅行记》中所描写的住旅馆的蒙族牧民,“他们赶着马车携带着帐篷进了旅馆,将马安顿好后便在旅馆的四方院中钉下粗大的铁钉,将帐篷撑开。第二天收拾好一切离开旅馆时没有交房费的意思,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占用旅馆的房间……”这是道光年间蒙族牧民质朴的幽默。
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中提到1927年他在额旗时与土尔扈特王爷的儿子的会面:“王爷的儿子是额济纳的真正统治者。他身材高大健壮,有一个和善而富有吸引力的外表,举止谦和、文雅”。当时的王爷是达什,书中记载他病了。果然,1930年,老王爷故去,第八代扎萨克王─图布新巴依尔继任。书中提到共和制后,土尔扈特王爷开始受甘肃省行政长官的辖制,而不是象帝制时期那样直接向北京写呈文。我能理解社会的变革对旧体制的冲击,而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土尔扈特王爷会对每一次变革感到沮丧,他们的地位、权力、财产无一不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走着下坡路。
与王爷府相对的道路另一侧是大片的胡杨、红柳林。我的自行车很快就没法运转了,在沙中也不能立住站架,只能倒放于沙中,满达说在沙漠中就是这样的,不要奇怪。我第一次步入胡杨、红柳林中,兴奋不已,一连拍下好多照片。满达自然没有我这么大的兴致,便坐在沙中等我。逆光看那些胡杨叶,是一种透明的令人心碎的深秋特有的黄色,这些美丽仿佛是阳光洒下的。红柳总爱挤成一团“坐”在小沙丘上,象黄沙上的一团火。一位牧民赶着一群羊在沙上走过来,我很希望找到一个完美的镜头表现沙漠上的静止的和活动着的生命力,但未能遂愿。这片沙地可能是离城镇太近了,脚印较为杂乱,不能显出其自然的纹理。
附近就是额济纳河上的一道桥。额济纳河水来自于祁连山上融化的冰雪,古称“弱水”,《西游记》中有过记录。在古代弱水改道就经常发生,居延海因此也时常迁移,忽东忽西。在达来呼布镇附近就有好几条河道,宽窄不一,上架有水泥桥梁。但在这个季节河道都是干涸的,只在很小几片洼地中留有积水。一道桥下的河道很为平阔,宽约五、六十米,河道两旁满布胡杨、红柳,有的胡杨依旧是绿叶。满达说胡杨叶的绿和黄除取决于季节外,和水源丰富与否有直接关系。牧民们一看胡杨叶黄得早,就会担忧干旱的来临。满达还说额旗从来就不下雪,冬天只是风刮得厉害,几乎没有降水。看来这些沙漠中的生命全靠额济纳河水的滋养。“额济”的发音正是蒙语中的“母亲”的意思,这条孕育生命的母亲河,养育了30万亩胡杨林和1.5万各族百姓。往林子里走远一些,我发现有一种成片的灌木颇似大豆,长椭圆形小叶灰绿色,羽状复叶。回来后满达告诉我那是苦豆子,是额旗的药品资源(关于额济纳旗的名称的含义,我那时写错了。--青城刀客2003年4月11日注)。
我们继续向三道桥方向骑去,在沙路上骑自行车可真费力,骑不了多远就得下车推过一截浮沙路。好容易
到了三道桥,离开道路后脚下全是很深的黄沙,拔起鞋子成了一件吃力的事情。唉!骆驼怎么就不在乎呢?我们将自行车平躺于沙中,徒步向深处走去。近处的沙地十分散乱,颜色也呈土黄,并不好看。胡杨可能因为水源较丰富,绿叶依旧葱郁。我见到一大片红柳地,足有数十亩,但红色也并不鲜艳,也是与水有关。往里走了约一里地,色彩逐渐缤纷起来,有的沙地上竟满是胡杨的残枝,静静地画出生命的句号。我作一诗以志所感:
焦尾有知音,萎干谁为伤;宁作火中凤,莫使沙上亡。
沙地上枯死的胡杨树干象是对苍天发出质疑似的,伸着倔犟的躯干,树皮斑驳,剥落的地方露出一大块白色。胡杨是沙漠中的植物之王,但任何生命都离不开水的滋养,在沙漠中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那就是─水。与胡杨相比,娇小的红柳象个小家碧玉,对环境好象并不十分挑剔,她细小的肉质叶使水分很少散失。在沙漠地带,骆驼和羊对红柳总有几分偏爱,该不是喜欢她的秀色吧?走了一程,鞋中灌满了沙子,不得不坐下来将沙子倒出后再继续前行。
大约一小时后,阳光有些垂暮,摄影没了感觉,我们决定回转,路过邮电局时我想给北京打电话,但邮电局却已经关门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在满达的家里打了个电话。嫂嫂在家中多是说蒙语,牡丹也是如此,但牡丹说她只能听和说,不能书写蒙文,因为她上的学校是汉校,蒙校的学生才上蒙语课,但蒙校的教育质量比不上汉校,所以她虽是蒙族,却没有上过蒙语课。额旗的教育质量非常差,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在本地受教育的高中生考上大学,我对此感到惊讶。
这儿几乎所有的民宅都是平房,满达说不建楼房的主要原因是没有必要,地皮完全不值钱,你想围多大就多大,只要你有足够的砖块就行。次要原因是地质条件不太好,不能建高楼。他让我猜他家的房子多少钱买的,我想这么大的面积,就是砖块也值好几千元呢。结果他说:“400元!”我羡慕不已。在北京生活的人好象混一辈子就图个住房,结果生存的意义本末倒置,为物生,为物死,等生命行将消失时还在念叨着给后代留下个几居室的空间。在我看来生命的快乐来自于本心,外部的物质世界只是些调料而已,顺手拈来可以,不必苛求。
满达因为工作的关系,有时会离开达来呼布下基层到各苏木。他说有一次晚上他在帐篷里睡着了,一晚上都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埋在黄沙中,满头满脸都是沙,嘴里也有沙,起身找帐篷,发现它飞去老远呆在黄沙上。
天黑后我发现气温较低,与白日里相比温差很大。我就想那要是夏天这儿是什么状况?满达说那可不得了,白天气温高达40度以上,上班都没法进行,结果下午就5点上班,7点下班。反正达来呼布也没有什么企业,仅有的几个厂矿都效益不好。幸好额旗因为人少,福利上还不错。他们家里有有线电视,还有说蒙语的频道,只可惜我什么都不懂。满达说要是我早一些来的话,就可以赶上那达慕大会的盛况了。著名的女中音歌唱家德德玛就是额旗人,看来我还别小看额旗的四千多蒙族同胞,人才还真出了不少。额旗是内蒙唯一的土尔扈特旗,应该说在很多方面是有其相当的特点的。
天上的星星真多,和昨天晚上一样的美丽。我一直听到小镇里有发电机的声音,满达说因为靠近边境,镇里有个雷达站,那是雷达站的发电机在响。晚上我们一直聊天,屋里很冷,自同心县的那个晚上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额旗带给我很多的兴奋,但我的确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