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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年一直很繁忙，没怎么去参观北京城内的名胜古迹。今日忽得空闲，便自阜城门步行至白塔寺东的历代帝王庙参观。其余不谈，只讲讲与蒙古史有关的部分。

　　在第二进院落的东配殿内，在举办“历代帝王庙历史沿革”的展览，我缓步走入，沉浸在历史长河的遐想中，仔细聆听那一幅幅历史图画的无声陈述。讲到嘉靖皇帝在北京建立“历代帝王庙”的经过，图板上是这样描述的：“明朝迁都北京后，对历代帝王的祭祀或在南京进行，或在北京郊外和故宫文华殿进行，嘉靖皇帝于嘉靖九年（1530年）兴建北京历代帝王庙，祭祀人物沿袭南京旧制，但只设牌位不塑像。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撤消了元世祖忽必烈和穆呼哩等5位元代君臣牌位，但仍让大臣在忽必烈陵寝祭祀。之后，南京旧庙废弃。北京历代帝王庙成为全国唯一的历代帝王祭祀场所”。特别说明一下，“穆呼哩”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华黎”将军，译音不同而已，蒙古文写为“Мохлой”。

　　比照这段记述，我发现工作人员的一个误解：忽必烈根本没有陵寝，何来在忽必烈的陵寝进行祭祀？而且，我看了一下关于历代帝王庙的其他文件，也很少提到在其陵寝进行祭祀的说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呢？再就是嘉靖皇帝为什么要撤掉忽必烈、穆呼哩、托克托、巴顔、布呼密等人的牌位呢？

　　第一个问题长话短说，蒙古汗王的陵寝制度和中国传统帝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从汉代的封土为陵，到唐代的以山为陵，延至明朝的方城明楼宝顶格局，中原王朝的陵寝制度非常严格，有其相对完善的体系。而发源于漠北的蒙古帝王却依然保留着草原英雄的传统，从成吉思汗开始，包括元朝十多位皇帝，均实行秘葬制度，即帝王陵寝的埋葬地点不立标志、不公布、不记录在案。因此，导致后世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埋葬地。从当时蒙古皇族的习俗来看，埋葬在肯特山下、三河源头的可能性较大。而且，埋葬地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太多陪葬宝物。蒙古大汗的这个习惯在国内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连契丹皇族和女真皇族都有陵寝，包括渤海国诸王，也受中原王朝影响很深，有陵寝制度。所以，历代帝王庙的展览中关于派大臣祭祀忽必烈的陵寝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那为什么会凭空想象出祭祀忽必烈陵寝的说法呢？我估计，是为了强调“统一多民族的帝王祭祀体系”，以现代人的手段来弥补嘉靖皇帝撤忽必烈神位的“过失”。其实在包容性方面明朝做得并不是太好——之前明武宗正德皇帝时，也因要与蒙古军交战，把明太祖建于南京的历代帝王庙中的忽必烈像（当时其中惟一非汉族皇帝）和木华黎等的塑像移出庙中，不再祭祀；之后有天启皇帝因与后金交战，而欲断女真族龙脉，毁坏金朝列君陵寝，但后来人家的龙脉不仅没断，反而更兴旺了。说起来清朝的那些位皇帝，从心眼上来说比明朝诸君略微大度一些。顺治元年（1644年），明太祖牌位从太庙移到帝王庙，顺治二年（1645），恢复了对元世祖忽必烈的祭祀，同时增加了对辽太祖、金太宗、元太祖的祭祀，还增加了唐、辽、金、元、明等各族贤臣从祀。今天我在景德崇圣殿中能给这188位先辈施礼，从数字上来看，很大程度上还是应该感谢清朝的前几位开明君主。

　　接着说嘉庆皇帝撤他们几位的牌位的事儿。根据《蒙古民族通史》记载，1541年和1542年，蒙古接连两次派遣石天爵等人为使臣出使明朝，要求互市贸易。但是，明朝不但拒绝了蒙古的互市要求，而且杀害了全部蒙古使臣，并以朝廷的名义宣布重金悬购阿勒坦汗的首级。从如今鼓励自由贸易的角度来看，明朝官方的做法是不妥的，限制贸易的法规导致整个中国的边疆得不到安定，甚至倭寇之患，也是海禁所引起。蒙古土默特部的阿勒坦汗自非等闲之辈，在愤怒之余，率骑兵长驱直入明朝境内，从大同南下，越雁门关直捣太原，攻破沁州、汾州、襄垣、长子等三十八个州县，后经忻州、代州出雁门关返回蒙古草原，历时月余。蒙古军队所经过之处，肆意劫掠，所获人口、牲畜、财物不可胜计。正是这次军事冲突，也激怒了嘉靖皇帝，明朝不仅用军事手段对此予以报复，还导致了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的撤忽必烈牌位之事。因边贸禁令引起的军事、政治冲突断断续续时间非常长，一直到1572年问题才真正得到解决，蒙古与明朝之间的战争才得以告一段落。

　　对托克托，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在说谁。其实，就是元朝末年的重臣——脱脱。庙中对其的陈述为“元大臣。蔑儿吉氏。字大用。顺帝至元六年（1340年）发动政变，驱逐专权暴戾的伯颜，次年任丞相，恢复科举，用贾鲁治黄河，主修宋、辽、金三史。至正十一年（1351年）红巾军起义，次年，他率军围徐州，杀芝麻李。十四年又率军到高邮围攻张士诚，旋被朝臣劾其劳师费财，撤职流放云南，不久被毒死。”另一位巴颜就是我们通常说得元朝初年的伯颜将军：“巴邻氏。生长于西亚的伊儿汗国，因入朝奏事，被世祖留用。至元十一年（1274年）任中书左丞相，领兵攻宋。从襄阳沿水入长江东下，十三年陷临安（今杭州），俘谢太后、恭帝等而返。后长期在北方边地与叛王海都作战。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世祖死，他奉成宗即位，同年十二月（1259年初）病死。”对伯颜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他“下江南，不杀一人”。其实，江南的人还是死了很多的，只不过，他相对来说比较不热衷于杀人，才得此美誉。布呼密其实就是《元史》中的不忽木，元初重臣，被喻为元世祖忽必烈的左手，康里人，说起来算是标准的突厥血统。他自幼好学，曾从师名儒王恂、许衡等，有文才。不忽木性格豪爽，曾在“帝前论事，吐辞洪畅，引义正大，以天下之重自任，知无不言。”甚得元世祖器重。“元世祖并欲用不忽木为丞相，不忽木坚决辞谢不任，乃拜为平章政事。”他还是出色的诗人和教育家。

　　在展览室的图片中，还有一张清代某画家的大作——《明三娘子像》的复制品。画像中的三娘子（土默特部的也儿克兔哈敦）着汉式女装，柔弱妩媚，容颜羞涩，婀娜多姿，真是巾帼英雄的另一番风情，很难与那400多年前驰骋沙场的光辉形象联系起来。自1206年大蒙古国（Их Монгол Улс）建立之后，蒙古族女性掌权的并不多，三娘子是其中较多情而且有政治手腕的一位。

　　从历代帝王庙大门中走出来，已经快下午4点了，初冬的阳光打不起精神。门外一派堵车的盛况——满、蒙、汉文的“官员下马碑”仿佛在暗示它的真实身份是“堵车不动碑”。当年庙门外的石桥，已经于1953年成了阜成门内大街。当年石桥南边的影壁已于2003年之后重建起来了。再看看西面二百米外的700多年前的白塔寺，真是沧海桑田！再过700年，我在这地球上也早就化作了砂粒泥土，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恨情仇到哪里去寻觅呢？付之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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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3幅契丹壁画，是我在11月19日参观辽金城垣遗址博物馆时拍摄的。此为墓室壁画，原作发现于石景山八角村契丹贵族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