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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客之死(小说)
明安啜了一口龙井茶,郁郁的茶香在体内激荡,他彻底放松了一下紧张的手腕。计算机液晶屏上的罗马字快速地翻滚,子夜窗外的月色如流水般泻下。为了避免干扰邻人,明安只开了一盏水红色的小台灯,那是五年前的女友苏日娜赠送的礼物,后来她远走异国,只剩下自己孤独的身影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游荡。
屏幕上的罗马字停止了滚动,“Big Apple!没个性!”明安敲入密码,进入了某大学局域网的管理界面。明安想寻找一些生物学相关资料,所以进入了这所综合性大学的服务器。明安无意间点进一台名为“MASTER”的计算机,有一个文件夹中列着好几十个WPS文档。他打开一个名叫“NAME”的文件,遇到一个为打开权限而设置的密码,他用通用密码顺利过关。文件内容是一个表格,满写着人名、地址、电话,最右一列备注中记着一些事情。比如有一行是:“张**,新城区劳动局副书记,电话……,其子张**,报通讯工程系,省法院院长刘**关照过……”,几百个名单纵列,几百个官员的面子!明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正是高考后重点大学招生之际,他明白了怎么回事。明安找到另一个供学生下载教学软件的FTP文件夹,放进去一个NAME.WPS的拷贝。他预计明天将有一则新闻见报,然后就关机进了卧室。
第二天傍晚,明安上街买了一份晚报,《重点大学招生有弊》黑体字赫然醒目,报上称是某大学的网管疏忽所致。明安微微一笑,将晚报卷成圆筒状扔进了垃圾桶。看着路边大声吆喝的卖报人,他感到很快乐。
回到家,刚打开门便听到电话正响个不停,明安拿起话筒,是葭小姐打来的,“阿安,晚上一起喝咖啡吧,去梅龙镇大酒店。”葭快人快语,明安已经习惯了。酒店大堂装修典雅,一派沪上风情。明安上到第二十层的咖啡间,葭正坐在靠窗的桌边等他。她一袭鹅黄色长裙,在温情脉脉的灯光下十分和谐。和明安来往的女孩不多,葭是其中较艳丽的一位。她打开一个铜盒,“阿安,我爸从西非回来,给我一个象牙挂件,看你喜不喜欢?”明安接过这个雕镂精美的非洲图腾,眼光在她送过来的纤细玉指上凝住了,面前的这两种艺术品中,象牙显然是逊色的。“阿安,怎么了?”葭十分仔细,注意到空气中稍瞬即逝的心动。“我前年去过西双版纳,很喜欢大象。” 葭双手捧腮,十分神往,“那儿一定很美吧,你骑过大象吗?”一双纯净如水的眼睛有意无意送来一个眼神,让明安感到一丝暖意。葭和明安已经来往半年了,明安担心自己可能会接受这个活泼清丽的女孩。
与葭在她家楼下道别后,明安回家打开电脑,Modem一阵狂叫之后,Foxmail告诉他有两封新邮件。第一封是一位俄罗斯网友告诉他在卡尔梅克共和国新发现一通西突厥人的石碑,并将拓片放在附件里,明安辨别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心想明天去省图书馆查一查再回复。明安一直认为自己可能是西突厥人的后裔。第二封是葭发来的。葭的信箱帐号是很可爱的“Red_leaf”,这让明安
想起北京香山深秋的红叶,想起了很多温馨的往事,但和葭无关。“执手相看红叶老,谁怜天际苍狼啸。”苍狼是那个异国移民女孩-苏日娜的民族图腾。由红叶而及苍狼,明安发现自己近来养成了很多偏执的思维惯性。
明安有晚上工作的习惯,他正在编写一个医学软件,用于机器智能评价脑地形图,用于精神疾病的诊断。分析别人的脑地形图多了,明安有时竟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常的。子夜三时,他运行了一下自己新完成的一个模块,Great!没有一个Bug!他坐在转椅上畅快地伸了个懒腰,习惯性打开短波收音机,收听国外的英语广播。“今晨,新岛NTC大厦遭恐怖分子袭击……”,明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转椅上蹦起来打来电视,调到凤凰卫视,屏幕上正直播现场惨状,明安心中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去年公司组织去新岛培训时,他从飞机上还看到了NTC大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没想到竟然被“恐怖分子”埋设的炸弹夷为平地,估计伤亡不会少,这可是自前年我国驻外的某使馆大厦被一国家恐怖组织炸毁后最严重的事件。“天下该大乱了!”明安心里嘀咕着,打了一个激灵,赶紧上网,找到新岛的红十字会网站,他发出E-mail,表示如果新岛医生不够,他可以前往参加义务救护工作。明安是个穆斯林,他相信,这种事只有撒旦才干得出。葭一定还在睡觉,
不知道这件事,等她醒来后,也许会吓一跳。明安为自己此刻想到葭感到惊讶,难道自己在她纯净的眼神中沦陷了么?
明安的浏览器中显示出一家突厥人报社的论坛首页,在这个网站他有很多的网友。一个名叫赛义德的小伙子发来阿拉伯文问候:“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明安直接用阿文回复:“也许仇恨的种子发芽了。”然后很快写了一篇《论NTC大厦的倒掉》,隐藏IP放到了BBS上,登时换来一阵激烈的叫好或谩骂。也许,很多人的理智在爆炸中渐渐褪色。
自从苏日娜离开国内后,明安便再没有与她联系。这时明安忽然想和遥远的苏日娜取得沟通。在苏日娜曾工作过的国外某著名大学的学籍数据库里,明安找到了苏日娜的E-mail,他尝试着给她发了一封信。次日,明安收到回信,苏日娜告诉他自己毕业后在一家国际卫生组织工作,此时正在一个突厥人的国度进行难民救济活动,由于爆炸案后该国受到航空管制,她暂时无法离开。明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这样牵挂,其实苏日娜已经离开自己很多年了,也许她的生活中已有了别人。明安盼望苏日娜能早日平安离开那个灾难频仍的国度。
三天后,由于新岛当局宣布某个准军事组织与爆炸案有关联,新岛着手准备对该组织所在的那个突厥人的国家进行军事攻击。赛义德从他自己的国家发来E-mail,告诉明安新岛爆炸案是新岛当局策划的,目的是达到敌对那个突厥人国家的目的。明安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政治不十分关心,他只关心苏日娜的安全。
由于公司安排明安去香港出差,明安想上街买一套新西装。当明安步入购物大厦时,他突然看到了葭欢乐的笑脸,她左手还挽着一位男子。明安僵住原地,脑袋嗡嗡作响。他木然地回到了家里,做什么都没了兴趣。睡了一觉醒来,冲了个凉水澡,
明安清醒了一些,便拨通了葭的手机。葭说,昨天的那人是她的研究生同学。可明安不能理解为什么同学之间可以挽着胳膊逛街。呆坐了一会儿,明安变得烦躁起来,他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启动自己编写的解密软件,不出三分钟,他进入了葭的信箱,在数百封信里,他发现了那个葭所谓的同学的很多信,其内容让明安感到颓废,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以这样的无趣。明安将那个象牙图腾扔进了字纸篓。
明安疲惫了,在浴缸中让自己的身体全然浸入温暖的液体,此刻,他似乎能回忆起未出生时的感受,似乎在周身的温暖中融化了,他在浴缸里中沉沉睡去。第二天,他便启程去了香港。
明安在香港最豪华的酒店里享受着信息高速公路的畅快淋漓,但他好多天没有了苏日娜的消息,那个突厥国家的互联网已被切断。凤凰卫视对该国形势的报道越来越严峻,战争仿佛一触即发。明安开始为苏日娜祈求真主的保佑。明安厌恶战争,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祖辈在保卫家园的战争中都是英雄。回顾家族的历史,他深切感到在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
三天后,第一枚导弹落到了信仰真主的国度,媒体开始喧嚣,时间过得缓慢而痛苦。
苏日娜走了,确切的消息是一个月后知道的。在为地下防空洞中的难民分发粮食的时候,一枚激光制导的穿透凝固汽油弹击中了防空洞。她生前的同事在辗转离开仍处于灾难之中的国度后通过苏日娜的笔记本计算机给明安发来了E-mail,并寄来了苏日娜最后给明安手写的信。
明安脸色苍白地坐在房间里,夕阳下维多利亚港湾
的秀色在他的天花板上抹出一片惨淡的灰黄。明安精心编写了一段类似“特洛伊木马病毒”的程序,伪装成新岛国防部某大员的ID层层过关,他终于从国防部长的绝密文件夹中得到了一份加密文件,明安赶紧拷贝过来,迅速下网,开始紧张破解。明安甚至开始咒骂自己的Pentium IV芯片的计算机。当所有的文件被译成明文时,明安惊呆了,他终于明白在政治的漩涡中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和无知。
明安将新岛当局如何策划爆炸案,如何蓄意攻击某突厥国家,如何使用贫铀弹攻击平民目标等新岛国防部的原文件以苏日娜的网名隐藏IP全部贴到香港最大的BBS上,迅速被转载,一小时内传遍了全世界每个被互联网覆盖的角落。可是,明安在表达愤怒时,自己也失去了足够的冷静和理智。他进入新岛国防部长的计算机时被安全系统自动跟踪,暴露了自己的物理地址,某国的间谍卫星加紧了对香港的扫描。同时,一支无孔不入的国家恐怖组织迅速派人来到了香港。
次日晨,酒店的侍者收拾房间时发现明安在浴缸里安详地躺着,手里拿着苏日娜最后的问候,姿势与法国著名油画《马拉之死》一样,而且他的呼吸也的确停止了。
二○○一年九月廿六日 写于北行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