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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青草
鼠儿年(公元1204年,金章宗完颜璟泰和四年,南宋宁宗赵扩嘉泰四年),仲春,漠北不儿罕山下,巴图儿跨下的枣红马“扑哧哧”打了一个响鼻。山脊上的绿草已探出鲜嫩的芽儿,山下流淌着冰雪融成的桑沽儿河,巴图儿松了松身后的箭囊,禁不住唱起忽兰常挂在嘴边的《青青的怯绿连河畔》:
红日微风催幼苗,云外归鸟知春晓,
忽兰春梦醒,帐外蝴蝶飞走了。
谁骑骏马蹄声到,就如细雨摇树梢,
心儿在狂跳,偷看河畔花在笑……
桑沽儿河边生长着茂密的柳树和芦苇,河心一个小洲的苇从里栖息着成群的从南方飞来的大雁、斑头雁、野鸭、灰鹤、白鹤、天鹅……,几只美丽的白天鹅和黑天鹅在澄碧的河面上游戏,美丽的身影倒映在河面,和蓝天白云交织成一幅鲜明而宁静的图画。淙淙的流水声相和,巴图儿的心情象清风一样爽朗,多日奔波的疲累也仿佛可以在即将见到心上人的向往中彻底融释。一想到忽兰姑娘箭羽一样长长的睫毛和怯绿连河水一样蜿蜒曲折的黑发,顿时觉得草原的阳光更加明媚,连百灵鸟的叫声也格外宛转。巴图儿并不知道这动人的旋律是从哪个部落传到忽兰嫩叶一样的嘴唇上的 ,歌词里的意思他也不是完全明白,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映山红开遍了原野的丽日,忽兰兴冲冲地骑着马来到他的帐篷。他俩在草原上纵马追逐时,忽兰唱给他一曲《青青的怯绿连河畔》
……。美丽忽兰的歌声叫草丛中的百灵鸟嫉妒,叫过路的牧人忘记回家,天空的白云悠然飘荡,多么自由,多么愉快,巴图儿在回忆的长河中徜徉,盼着自己是那白云多好,可以象一阵轻风一样飘到忽兰身边。
巴图儿是篾儿乞三部之一——兀洼思部的神箭手,别人拉不开的硬弓他可以拉开,别人射不下的雄鹰在他的弦响之后应声而落。兀洼思部的首领答亦儿兀孙最欣赏他的本领,可又担心他夺走心爱的女儿——忽兰的芳心。忽兰今年正当妙龄,是篾儿乞大草原上最出名的美人,就像绿色的草地上盛开的一朵红艳艳的映山红,谁看了都觉得耀眼,谁闻到花香都会心动。即使是鱼儿泊东面的弘吉剌部,那是有名的出美人的地方,但那儿的姑娘和忽兰比起来,花再香,也是淡的,水再清,也没有灵气。答亦儿兀孙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比一天娇艳,可是谁来提亲他都不乐意,来聘说的马队在草原上从不间断,帐篷的毡帘都换了好几块。不仅是答亦儿兀孙谁都看不上,忽兰自己也是谁都看不上,但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能百步之外将驰狐之尾按节射断的巴图儿。
巴图儿从遥远的阿尔泰草原的舅舅家回来,已经一个冬天没有见到心上人了。只要再往前沿着薛灵哥河走到与斡儿浑河汇合的塔浑阿剌勒,就应该可以看见兀洼思部洁白的羊群。在兀洼思部最华丽而耀眼的金色帐篷里面,会有那双美丽得令自己心碎的灰色的眼睛在等着他。枣红马知道主人的心思,脚步轻快而得意。巴图儿轻轻拍着它的脖子,高声唱着说:“再辛苦一天吧,好兄弟,等我见了忽兰,会让全部落的马都做你的那可儿,驾
… …”。
草原上的阳光开始炽烈起来,巴图儿在马背上又困又乏,禁不住打起了瞌睡。在梦中,他迷醉在忽兰姑娘灰色的眼神中。但那光芒突然黯淡了,美丽的神情也变得忧郁起来,巴图儿伸出手来想握住她柔软的手,却抓了个空……巴图儿醒了过来,原来马儿打了一个趔趄停住了。“这不是到了萨里川吗?我闭上眼睛都能找到方向的萨里川怎么啦?”萨里川上遍地都是破碎的帐篷,遗弃的尸体和死去的马匹在草原上引来一群群秃鹫和乌鸦,这分明是一个战场,而且不是以往的两个部落间的战场,战争的痕迹一望无边,看上去已经结束了好几天。巴图儿在马背上打了一个激灵,“我的兀洼思部怎么样了,我的额吉、额布,还有我心爱的忽兰,他们不会出事吧”。越过一条小河,巴图儿渐渐远离了战场,再骑过一道山坡,就应该到了兀洼思部的牧场。太阳渐渐躲在云后,天空开始变得阴暗。巴图儿在山口上勒住马,以往那羊群可爱的“咩咩”声听不见了,马匹的嘶鸣也仿佛被天空的乌云遮住,草原上不见一顶帐篷,哪怕是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巴图儿纵马下山孤独地在空寂的草原上盘旋,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我面前是一场灾难吗?”他感到难以置信。他跳下马,放声长啸,可是回答他的是天外一声凄厉的狼嚎,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见。一阵凉风过来,巴图儿打了个寒战。苍茫的草原上,竟不知家乡在哪里。他走进一个破碎的帐篷,胡乱找了些食物充饥,背囊里的羊肉干不多了,而且他还不知道面临的困境究竟是什么样子。
巴图儿骑着马循着延伸向东方的杂乱的车辙一路跑下去,渐渐地太阳落下了不儿罕山,月亮在东方升了上来,恬淡的月色下已看不清车辙。巴图儿裹上羊毛毯子在无垠的草原上沉沉睡去,在乳白的月光沐浴下他又梦到了忽兰。
(二)
纳牙阿
忽兰此刻坐在纳牙阿的帐篷里,在闹哄哄的乱军中惊魂未定。她不知道自己倔强的额布现在在哪儿,几天以来一连串剧烈的变化让自己惊讶得目瞪口呆。上了战场的兀洼思健儿们在蒙古乞颜部骑兵狂风般的席卷下尽被俘获。和对方的骑兵比起来,兀洼思部的骑兵并不逊色,但是若将兀洼思部的战士比作狼的话,对方则是训练有素的群狼。忽兰不禁想起巴图儿,要是巴图儿在身边的话,或许自己不至于被乱军裹挟。幸好当天就遇见这高大而威严的军官——纳牙阿,跟着他这两天以来,心中渐渐平静了一些。
帐篷外月色如水,一缕月光射进来,披了忽兰一身。但忽兰每当看见月亮,就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亲人,眼泪就禁不住流下脸颊。帐篷外传来一声轻咳,忽兰知道是纳牙阿来了。
“忽兰姑娘,今日可好?我整天忙碌,不及照顾周到,望姑娘不要过分担忧。”忽兰转过头,自己都感觉声音象是从冰窟里传出来似的,“纳牙阿,你带我到哪儿去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姑娘尽管放心,你的额吉和额布现在都很安全。只不过现在战争刚刚结束,草原上还不太平静,所以……”,纳牙阿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忽兰的神色,在烛光下宁静得如一尊雕像。纳牙阿继续说,“我凭明月发誓,决不会难为姑娘。而且……我会尊重你额布的意愿。”忽兰感觉纳牙阿话里有话,但他也不愿问下去,无论如何境况,最好的是能继续呆在额吉、额布身边,还能每天都见到巴图儿矫健的身影。
帐篷外远处一片火光冲天,传来一阵士兵的骚动声。身处乱世,这些天的经历已让忽兰对于周围的一切动静熟视无睹,她知道有纳牙阿在身边,她也不用理会这些。“他倒是个很可靠的男人”,忽兰这样想着,月色勾勒出一丝苦笑,她恹恹地回到榻上。纳牙阿见没话可说,便脸向着忽兰轻步后退出帐篷,转身吩咐帐篷外负责守卫忽兰的巴阿邻部侍卫:“好生守护,切勿懈怠瞌睡。”“是。”冷冽的刀光耀了一下纳牙阿的眼睛,他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这顶军中并不起眼的帐篷。走出数十步,看见远处担任警戒的百夫长正在指挥设置夜晚防御用的鹿砦,火光映耀中仿佛隐着沉沉的杀机。
(三)
蒲儿帖
天色微明,铁木真的金色汗帐熟睡在无垠的草原上。帐中的铁木真已经披起长袍,蒲儿帖兀真也从美梦中醒来,翻过身抓着铁木真温暖而结实的大手贴在自己裸露的胸脯上摩挲,梦呓般嗔怪道:“多日来你 军务繁忙,也不多陪我歇息一会。”铁木真一把抱起心爱的兀真,多年的患难与共使铁木真萌生出格外地疼爱,但他仍思考着自己的问题,“我的蒲儿帖,等整个大草原都成为我们的牧场了,我们的骑兵是不是该弃甲放牧了?”
蒲儿帖看着烛光映照下自己白皙的身体,觉得比起当初的确有一些老了。若说少年时代的无忧无虑如平静的腾济思海,那么和铁木真一起的日子简直就是惊涛骇浪。多年的征战下来,乞颜部总算纵横天下,少有敌手。“那天在蒙力克家听阔阔出说如果我们的毡帐盖到了天边,就可以见到长生天了,那就让整个大地都变成我们蒙古人的牧场。”铁木真哈哈一笑,“就如夫人所言,蒙古人的铁蹄永远不会停止,直到苍天下都成为我铁木真的牧场。”铁木真顽皮地用胡子扎了蒲儿帖一下,继续说:“也是兀真的。”毕竟是清晨,蒲儿帖微微感到一丝冷,拉过崭新的吐蕃裘毯裹上身体,但并没有放开铁木真的大手,柔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心。”说完撒娇似地用力抱紧铁木真,心里盼着一辈子都这样,再不分开。蒲儿帖相信自己的丈夫终有一天会成为整个大地的可汗,但她自己对是否拥有这片草原却觉得无所谓。而此刻的铁木真,一边抚摸着蒲儿帖的身体,一边心里想着没有完全从视野中消失的乃蛮汗国,还有西方的西辽、南方的西夏,以及那个懦弱小子的大金国,想着他们的女人和数不尽的财富。
(四)
轻纱下
战争的善后处理已告一段落,各路人马纷纷清点休整。铁木真的汗帐内烛光耀眼,想着自己的数万铁骑和财富在阿尔泰山东面的草原上已经无可匹敌,感到格外自豪。前些天听二弟哈撒儿说兀洼思部的首领答亦儿兀孙愿将自己的女儿忽兰送给自己,以换得部落的平安,可路途遥远,这广袤的草原乱军纵横,难保中途无失。铁木真心里正在迟疑是否该派木华黎带兵去接应,一个贴身侍卫进来秉报,说纳牙阿回来了,还带着忽兰和兀洼思部的人众。铁木真传叫赶紧请纳牙阿和忽兰进来。本来他是想快步走出去看看忽兰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大草原上到处传唱着她的美名,但碍于自己身为蒙古兀鲁思大汗的颜面,只能在帐中踱步,心中盼着忽兰早点进帐来。
忽兰身披五彩的轻纱和艳丽的阳光进来了,晶莹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忽兰抬眼环顾了一下,铁木真感到整个帐篷忽然变得黄金般的明亮,所有的珠宝都已经黯然失色。铁木真从地毯上站起身,说:“忽兰姑娘美若天仙,真是名不虚传。”忽兰款款行礼,神情中掩饰不住心中的忧郁。铁木真眼中忽然闪出一丝疑惑,仿佛看到萨里川一带血流成河的战场,和狼奔豕突的乃蛮部乱军,便问纳牙阿:“这一路上你们怎么过来的?”纳牙阿赶紧躬身说:“我将忽兰姑娘夜晚藏在我的军帐中,白天一同东行,半途遇上好几股札木合的残兵,幸赖可汗神威护佑,三天三夜总算平平安安。”
铁木真勃然大怒,“你怎么敢让她住在你的帐中?我要从严审问,如果忽兰有半点差错,就拿你号令军前!”忽兰知道铁木真对纳牙阿动疑,想到三天以来纳牙阿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疲惫的身影,实不忍看他因自己受到诃责,赶紧替纳牙阿分辩,“可汗,纳牙阿是个正直的人,请您不要怀疑他。我见到他时,他对我们说:‘我是铁木真可汗帐前的大官,我带你一起去见可汗吧’,他是恐怕路上众军太乱,才提出与我同行,若不是纳牙阿,假如路上遭遇乱军,我还不知道会陷入什么境地呢!请可汗不要追究纳牙阿了,假如可汗不信,我这天地所赐、父母所生的身体完全可以作证。”纳牙阿听忽兰说完,心里暗暗感激,这才对铁木真说:“我只一心侍奉主人,假如有二心,甘愿被处死。”
铁木真听了忽兰与纳牙阿的话,怒气消了一些,但还是将信将疑,心想到晚上就明白了,便和缓了语气对纳牙阿说:“你暂且回去歇息,明天太阳照到你帐中的坐榻时,你便来见我。”
当天夜里,忽兰姑娘便留在铁木真的汗帐中。忽明忽暗的烛光下,铁木真温和的大手解开她最后一层丝衣时,她心中并不乐意如此 ,但却不得不如此。她知道唯有这样,作为三种篾儿乞之一的兀洼思部的部众们才有生路。她已经从纳牙阿口中知道了是额布决定送她到铁木真这儿来的,额布之命断不可违。遥远的巴图儿生死未卜,自己的心里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他矫健的身影。但她什么都不会说,她知道若是铁木真生出半点疑惑,巴图儿就是跑到天边也会被捉住杀死。铁木真的心象不儿罕山一样冷峻,如雄鹰一样高远,他不会让任何违忤他意愿的人在世间落下双足。
翌日清晨,朝阳在草原的冷雾中冉冉升起。忽兰走出帐篷,正看见地平线上的红日,想起往日里常无忧无虑吟唱的“红日微风催幼苗,云外归鸟知春晓……”,只觉得今天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她猛然间明白了很多以前额吉讲过的道理,自己不再是可以在草原上随意纵马玩耍的女孩了,而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帐篷中放着崭新的顾姑冠,这种装束让她感到陌生,但她知道自己终将娴熟于这一切。
(五)
深秋尘
纳牙阿心里忐忑不安地走进汗帐来,虽然自己没做任何对不起铁木真的事,但倘若忽兰原本是个很随意的女人,那自己的脑袋可就得搬家。以他这三天的了解,忽兰不是那种人,应该象不儿罕山上的雪莲花一样纯洁……。
纳牙阿低着头抬眼看了看铁木真,铁木真一脸的沉静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纳牙阿,你不愧为一个至诚至信的人,将来干大勾当,可以委付。”其时蒙古兀鲁思尚没有文字,铁木真说的话就是恩旨了。纳牙阿跪拜谢恩,犹自惊魂未定。后来到了虎 儿年,铁木真建立“大蒙古国”(也客·忙豁勒·兀鲁思),上尊号“成吉思汗”后,纳牙阿被任命为中军万户,统率成吉思汗的十万怯薛军,即是铁木真对纳牙阿的功劳和人品的肯定。铁木真又降下第二道旨:“即日起,忽兰即是我铁木真的第四位哈敦。”铁木真的第一位哈敦是弘吉剌部德薛禅的女儿——蒲儿帖,第二、三位哈敦是塔塔儿部的也遂和也速干姐妹俩,但自从铁木真有了忽兰相陪,就很少再去她们的帐庐过夜。在忽兰的身上,铁木真感受到的是另一种风景,至于这些女人具体有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出,也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一点。女人对于铁木真来说,只是各种各样不同的感觉而已,但唯独忽兰例外。他娶忽兰既不是为了生子女,也不是要她闻汗味,只是愿意和她在一起。
金帐后,忽兰眼中的泪夺眶而出,是喜是悲,没有人能知晓。她知道天下的英雄都敬佩铁木真,天下的少女都爱慕铁木真,铁木真的确是人世间最了不起的可汗。但她忽兰,此刻却想起了去年深秋英姿飒爽的巴图儿辞别时的情形,远去马蹄扬起的尘土的气息至今还记得,那首《青青的怯绿连河畔》就在心里藏着,但她面对满原野的青草却唱不出来。忽兰眺望着草原天地相接的地平线处,泪眼朦胧中仿佛巴图儿矫健的身影会从地平线上升起,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也会从地平线上扬起四蹄奔腾着向她跑来。几只百灵鸟带着欢快的鸣叫声从草丛中“扑啦啦”飞起,忽兰遥望着西边天空的白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直到铁木真派侍女来唤她回帐。
(六)
金色泪
巴图儿骑在枣红马在原野上狂奔,向着日出的方向,仿佛忽兰姑娘被藏在太阳的宫殿里。在路上他遇到过数股溃军,其中也有篾儿乞三部的人马,他们的表情无一不是惊恐万状。其中的一个人好意停下,向巴图儿用失常的语调简略陈述了事情的原委后,继续头也不回策马向西狂奔,追赶他的同伴去了。巴图儿知道草原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失去了妻子、儿女,蒙古兀鲁思的秃黑下却多了无数孛斡勒苦难的身影,也许其中就有自己昔日的伙伴。
巴图儿半路上不断遇到零星的逃亡散骑。他从一个札答兰逃骑口中得知兀洼思部在答亦儿兀孙的带领下已经投降铁木真,心中悲恸,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忽地从腰间拔出弯刀架在这个惊恐的札答兰人颤抖的脖子上,厉声问道:“忽兰哪儿去了?快告诉我!”可怜的札答兰人望着这个怒气冲天的篾儿乞人,一句话都说不出,便跌下马来,人事不省。
又东行了两日,巴图儿遇到一队畏吾儿商人,铁木真大汗的旨意已经传遍了草原。巴图儿知道忽兰的下落后,一整天没咽下一口水。他心里说:“额吉、额布还平安吧,你们可知道儿子在思念你们;忽兰此刻呆在金帐中吧,你可知道我回来了。”马背上的巴图儿背对着不儿罕山外西沉的夕阳,落下一滴泪,在接近青草的瞬间,落日的逆晖使它闪出一缕惨淡的金色光芒,然后便消逝在草丛里。火红的落日接近草原的地平线,西方天空燃起火红的火烧云,把半边天空和草原都染上火焰般的颜色。巴图儿遥望着眼前的草原,用力一夹马肚,枣红马象箭一样射出,在草原上狂奔。他迎着风声狂啸:“你为什么这么美丽?你说呀……。”远山传来凄厉的回响,和几声云雀的哀鸣,巴图儿猛然将腰中弯刀掷出,刀身在天空划出苦痛的轨迹,象一只中箭的孤雁坠下齐膝深的草丛。冷月悄悄挂在了东方的天空,静静地俯视着巴图儿的悲伤。
(七)
圆月夜
秋天到了,青草开始渐渐发黄。铁木真率军队和部众移帐到阿尔泰山南面驻扎,准备来年进攻乃蛮部另一位可汗——不亦鲁黑汗。忽兰也随铁木真一起到了阿尔泰山下。在此之前,乃蛮部太阳汗的哈 敦歌碧被铁木真掳到后,被封为第五位哈敦。歌碧原是乃蛮部老汗——亦难赤汗的哈敦,太阳汗在老汗死后继承了父亲的女人,并为了争夺歌碧,和自己的弟弟争战了半年,弟弟战败,率属众逃到阿尔泰山北,自封为不亦鲁黑汗。经此内乱,结果乃蛮部元气大伤,以优势兵力面对铁木真的进攻反而一败涂地。歌碧的美丽和忽兰不一样,如果说忽兰是刚张开花蕾羞涩的映山红,歌碧就是绽放的腊梅花,具有成熟女人应该拥有的一切魅力。歌碧非常喜欢忽兰 ,视同自己的妹妹一样。忽兰也喜欢与歌碧闲聊。忽兰纯净得就如同一张白纸,而歌碧见闻多广,精通各种语言,也去过很多国度,给她讲起南方的大金国时尤其绘声绘色,让人向往不已。她告诉忽兰,仙境是什么样的呢?如果你看见大金国中都城中的琼苑就知道了;更向南行,还有个叫桃花石的兀鲁思,国都中有一片西子湖,草长莺飞时比大金国的琼苑还要美。歌碧还教忽兰如何在帐庐中沐浴、熏香,如何为汗爷侍寝。忽兰称呼歌碧也不象别人那样称呼“哈敦”,而是亲昵地称她“阿帕依(姐姐)”。常有歌碧陪伴,忽兰思念巴图儿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只想着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他的。
本来讨伐不亦鲁黑汗是蒙古兀鲁思属下所有的部落都应该参加战斗的,但由于答亦儿兀孙借口马匹和牲口在战争中散失了,铁木真又看在忽兰的面子上,便让自己的新岳父率领兀洼思部的降众留在奥鲁老营没有随大军行动。铁木真已经给他们重新划分为十个百户,委任了一名乞颜部的千夫长进行管辖,并给了这名千夫长一支一百五十人的小苏木作为军事上的震慑。兀洼思部的待遇是所有降部中最好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有交出。原因只有一个,铁木真宠爱忽兰哈敦。
时光荏苒,转眼秋草就已黄透,不儿罕山上的枫叶林已是殷红的一片。巴图儿在草原上游荡了几个月后,终于回到了兀洼思部。他憔悴的面容曾让他所有的亲人和伙伴担心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十几天过去后,在额吉的精心照料下,巴图儿又渐渐地恢复了他健壮的体格,眼中重又燃起那骄人的光芒。不过,这光芒中增加了很多桀骜与深沉。他知道,这一切灾难都是草原固有的规律,不是他所能完全左右的。
这天早晨,他的几个好朋友一起来找他,告诉他答亦儿兀孙准备三天后起事,杀掉那个乞颜部派来的千夫长。巴图儿很惊讶,问这是谁的注意。其中之一的阿勒屯说:“我们是高贵的篾儿乞那颜,怎么能屈服于乞颜人呢?千百年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我们昔日的牧场被他们占了,有姿色的女人被他们抢去当枕头使,虽然我们没有沦为孛斡勒,但这种受欺负的日子不是我们篾儿乞人能忍受的。现在乘铁木真带大部人马去阿尔泰山了,没半年不会回来,而且他们还有很多抢来的财宝留在奥鲁。那个千夫长手下不过百十号他们的人,远不是我们的对手,正是起事的好时机。”巴图儿不赞同他们的说法:“现在的确能得到片刻的成功,但一旦铁木真派一支军队杀回来,到时候我们还不是自取灭亡么?” 阿勒屯是个性急的人,不愿讲太多的道理,连上面的话都是同伴教他说的。部落里都知道巴图儿骑射出众,答亦儿兀孙也有意让巴图儿担任一支苏木的首领。巴图儿知道起事时没有任何好处的,但是既然部落会议上大家这样定了,作为兀洼思部的一员,他别无选择,哪怕是死,他也不得不接受。只是他无一刻不惦念着忽兰,不愿轻易告别这片美丽的草原。
夜色笼罩了茫茫的草原,圆月升上了天空。答亦儿兀孙率领兀洼思部的巴图鲁们重新武装起来,二千名弓强马壮的骑兵分成五路,巴图儿带领其中一路四百人,负责迂回堵截乞颜部骑兵的后路。号令出发的响箭在没有云彩的天空掠过,兀洼思部的战士们在答亦儿兀孙的秃黑指挥下纵马冲向乞颜部千夫长的营寨。在受到一阵可怕的箭雨洗礼之后,千夫长匆忙组织起防御阵线且站且退,营寨中堆集的原属于篾儿乞人的财产辎重就被兀洼思人重新夺回去了。巴图儿的一百骑埋伏在高地后静待乞颜人。乞颜部千夫长正骑在马上喝令,组织防御阵形,根本没有料到身后悄无声息的巴图儿。巴图儿搭箭瞄准,一声弦响,千夫长倒于马下,兀洼思部骑兵催马杀出。乞颜部的几名百夫长迅速推出新的首领继续组织战斗,在人马折杀大半后,最终有三十余骑艰难地突围出去了。
兀洼思部取得了胜利,可是获胜的巴图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能预料到往后的遭遇和面临的困境。答亦儿兀孙组织部众北迁数百里后,选择易守难攻的要地——薛灵哥河畔的合剌温·合卜察勒新建了营寨,发动篾儿乞人骨子里不甘居人下的勇气准备对必将要到来的乞颜部的还击进行坚定的抵抗。
(八)
博尔忽
深秋的草原,景色比春天更有韵味,更让人心醉。它是一种粗旷的、毫无掩饰的美,是生命即将走过它的辉煌顶点、接近死亡的那么一种美。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山峦和草原,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金色中。在这个茫茫广袤的高原上,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显得是这样的渺小。
过了六、七天,哨骑回来报告铁木真帐下四杰之一 的博尔忽率三千右翼军杀气腾腾地开过来了,只有了半天的路程。巴图儿早就听说过博尔忽的大名,那是位年轻的万户那颜,是位有气、有胆、有勇、无畏的主儿勤人。听说博尔忽率军杀来,答亦儿兀孙忙召集兀洼思部的各古列延和各苏木的首领开会商讨对策。虽然大家都知道博尔忽的威名,但他们放不下兀洼思人的高傲,准备联合篾儿乞其他两部的剩余骑兵做好抗击博尔忽大军的军事准备。他们依据有利地形在距营寨二百步外挖了数十个大坑,坑内密植削尖木桩,坑上覆以草席,再洒上薄土,虚植上葭草,便与草原其他地方无二致。答亦儿兀孙将兵力做了部署,正面和左右两侧翼三分其兵,守住各山口,使对方不能迂回击己侧翼。
但身经百站的博尔忽不愧是蒙古兀鲁思的卓越将领,他先派百余轻骑为探路先锋,并使游骑警戒于十箭程外,以掌握作战地形、路线,免遭突袭。除普通的弓箭手外,弩机手携带的重型弩机是兀洼思部从未见过的可怖的兵器,它发射出呼啸的长铁箭能贯穿己方骑兵的胸膛。博尔忽的重骑兵皆着革甲,阵形严整,战斗时号令一致,忽散忽合,动作几乎完美无缺。兀洼思人的 陷坑在博尔忽看来如同小孩的游戏。他先以抛石机掷石,知其为陷坑,再令百卒负黄土填之,登时便成了平地。巴图儿率四百骑苦战,无奈装备与战法终不如人,第一日接触就折去五十余骑,心中痛惜不已,以后作战便步步小心,唯奔袭往复,冀以局部优势兵力攻其不备而已。答亦儿兀孙在艰苦抵抗一个月后通知各苏木首领借助地形的优势向山林中主动撤退。博尔忽使人携来火油,以草木浸之,擦石点燃后令各骑于上风向引燃仲冬干燥的树木,烈火转眼就吞噬了昔日幽深的山林,群山皆秃。博尔忽再分兵使重骑与弩机手迂回至后山要隘处居山腰隐伏,敌至则居高发箭,纵有数骑侥幸躲过箭雨,还有重骑兵持长矛并列隘道,整装以迎疲惫之敌,纵使插翅也难逃,唯下马受降而已,否则必死。
巴图儿率三百骑精锐奉答亦儿兀孙之命准备夜袭博尔忽的军帐。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赌注,除此之外,全部落唯有重降蒙古兀鲁思,而再降的后果将只能是全部沦为孛斡勒,或者就象当年的塔塔儿人一样,比鞭杆高的将全被杀死,从此草原上再也不会有兀洼思这个名字。想到这,巴图儿心中一阵悲凉涌上心头。忽兰的消息再也没有得到,只零星听答亦儿兀孙提起过一两次。他知道答亦儿兀孙心中也许比自己更痛苦,也就一直没有多问。这次突袭的后果答亦儿兀孙当然了解,便乘战斗间歇约巴图儿到薛灵哥河畔聊一聊。他们骑马缓辔走在河畔无边的葭草上,天空愁云惨淡,远处一柱黑烟升起将地与天相接。答亦儿兀孙悠悠唱出一首《白云下》,只是曲调中饱含苍凉:
白云出远山,霭霭傍青天。
舒卷随形幻,离合任自然。
光辉朝日丽,宇靖待风旋。
一旦逢龙会,甘霖润物安。
薛灵哥河水潺潺流淌,答亦儿兀孙扬起马鞭,直接说起他从未谈及过的话题:“别人都奇怪我为什么对铁木真降而又叛,但你要是知道我多爱我的 女儿,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了。我们篾儿乞人从来与乞颜部势不两立,我兀洼思部数代承受乃蛮可汗厚恩,断无再奉铁木真之理。但如今的草原是铁木真的天下,从树上落下的鹰巢里怎么能有不破的卵呢?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了。但那样忽兰必定得经受战乱之苦,还不如将她平平安安地送给铁木真,好歹也算是位哈敦。将来若生下王子,依幼子守灶之俗,或可承继一个兀鲁思汗位。”他侧眼看了看巴图儿铁青的脸色,便不再多说忽兰,转而谈起战事和大局来。“以我在草原上数十年拼杀的眼光来看,铁木真的能力和野心将来可能不仅限于这片草原,西边的大漠和南方的长城都挡不住他,他很可能会成为普天下的大汗。我们篾儿乞人败在他手下不足为怪。你将来若在他的帐下任职,以你的骑射本领和智慧,做个万户那颜并不是难事。到时候别忘了在春祭之日给我敬上一杯马奶子酒。”巴图儿闻言大惊,忙恭身道:“在下怎会做那铁木真的那颜。眼前战事象燎着火的羽毛,除拼死厮杀外别无他想。”
入夜,草原上仿佛凝着死神的呼吸。兀洼思三百精骑的马蹄裹着老羊皮,乘着暮色掩护悄悄接近博尔忽的军帐。巴图儿纵马张弓第一个冲进帐中,但烛光闪耀 的帐中竟然空无一人,便忙回马奔出,此时四周已是喊声震天,博尔忽率一千骑已将三百篾儿乞人团团围住。这次偷袭任务兀洼思骑兵人人怀必死之心,只图擒杀了博尔忽,竟连盾牌兵都没带。随着博尔忽的号令,一阵铁箭飞蝗般呼啸飞来,巴图儿身后倒下格挡不及的十数骑,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巴图儿知道分散突围必遭全歼,便传令列阵直冲围困之敌,怎奈博尔忽阵形散合自然,无论巴图儿怎样冲击,依旧困在博尔忽的包围圈内,而尾随身后骑兵越来越少,纷纷倒在矢雨之下。巴图儿看见博尔忽着银盔银甲在土台上挥旗指挥,便纵骑挥刀向博尔忽侧向冲开一条血路,看看只有百余步远,猛转身张弓射向毫无防备的博尔忽。博尔忽左臂中箭应声而倒,血从伤口汩汩流出,顷刻间十几个博尔忽的侍卫持刀便冲向巴图儿,巴图儿持弯刀也狂奔向土台,速度远快于对方那十几个侍卫。这瞬间巴图儿只愿擒住或杀了博尔忽,便可暂时缓解兀洼思部的危难。忽然他的枣红马一个前倾,巴图儿颠落马下,登时就被缚了个严实。原来土台四周五十步外都置有绊马索,巴图儿一时心急,竟没有料及,以致受擒。他回头看身后的骑兵一个接一个被射倒。阿勒屯也中箭倒地,博尔忽的骑兵冲上低身砍下一刀,伴着惨叫血光飞起,阿勒屯便再也没有爬起来,鲜血染红了他身旁的葭草。兀洼思三百精骑全部阵亡,战场骤然死寂。巴图儿这时仿佛听到远处宁静的夜色中隐隐传来篾儿乞人忧伤的歌声:
躺在黄色草滩上,
等到升起月亮时;
思念远方的亲人啊,
苦涩的歌儿捎回家乡。
没有纸张的地方啊,
衣襟铺在身旁;
没有纸墨的地方啊,
手指蘸血诉下衷肠。
金葫芦里的奶酒啊,
敬给父母品尝吧;
父母要是问起我,
就说我在路上吧。
十两银子的玉镯啊,
留给爱妻佩带吧;
爱妻如果问起我,
就说我还在人间吧……
注:
其时乃蛮汗国已先于草原其他诸部采用了畏吾儿文字拼写本国语言。
博尔忽被帐下萨满巫师给伤口敷上了草药,然后用蒸过的绸条包扎好。他是一个铁打的巴图鲁,经历过无数恶战,小小箭伤根本不放在心上。巴图儿臂力虽强,但毕竟距离太远,博尔忽又穿着护身铠甲,箭伤并不深。再说兀洼思人的箭簇原是兽骨修造而成,远不及博尔忽军中的铁箭。博尔忽在帐中传令将巴图儿带进来,他见了这神色傲然的兀洼思青年,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便问:“你为何对大汗降而复叛?”巴图儿镇定自若:“秋草枯黄时我才回到兀洼思,并不曾降于你们。我只知服从答亦儿兀孙的命令,并不管我的弓箭射向谁。你博尔忽我早闻大名,佩服你是草原上威名远播的巴图鲁,今日既陷于你手,便随你处置。” 博尔忽赞许地点点头,“你的勇猛和战法我已经领略一个多月了,的确是篾儿乞人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不过对你的处置我不敢擅自做主,我会好好待你,开春后带你去兀鲁塔山见大汗,就看他如何处置了。”
(九)
百夫长
牛儿年(公元1205年)的初春,剩下散落在山林中的衣衫褴褛的兀洼思部众全部被擒,答亦儿兀孙在大火中身亡,巴图儿 的额吉、额布也在乱军中丧生。篾儿乞其他两部的所有那颜也都被博尔忽捉住。博尔忽带着俘虏回到兀鲁塔山下的大汗营地,向铁木真询问如何处置这些俘虏。铁木真一皱眉头,“若让他们再聚到一起,还是会造反的,不如象克烈部一样分给众军做孛斡勒算了。至于那些头领么,都给我杀了,并让各降部知晓。”杀几个自己 不喜欢的人对于铁木真来说和割断几根草芥没有任何区别。博尔忽想到了巴图儿,便有意向铁木真推荐。铁木真爱人才如爱女人一样痴迷,听了博尔忽的夸赞,便说,“你看他适合担任什么职务?要不先给他一个百夫长干干吧,就在你的帐下听命。眼下正要攻打不亦鲁黑汗,且看他表现如何。”铁木真用人一向不避部族、血统之嫌,博尔忽小时候本也是在敌方部落中捡来养大的。
巴图儿成了博尔忽帐下的百夫长,正带领着一百名其他部落归降的骑兵,随大军翻越阿尔泰山追赶不亦鲁黑汗的帐庐。虽已是仲春,阿尔泰山上依旧冰雪莹莹,巴图儿率百骑行在山脊,突然传令全队停止前进。他下马东向拜倒在冰雪中,泪水奔涌而出,为了他不幸的额吉、额布,为了他朝思暮想的忽兰姑娘。
这次出征不亦鲁黑汗铁木真没有带上蒲儿帖和歌碧,因为对战斗经验稚嫩的不亦鲁黑汗铁木真有十足的胜算,而且预计很快就能打败他,仲夏前就可以返回怯绿连河畔的大斡耳朵,便只带着忽兰相陪。而且一旦将不亦鲁黑汗的妻子、女儿夺来,自己自然也不会寂寞。乃蛮汗国的女人有点象西域的白皮肤人,身材高挑,脸颊细嫩,铁木真为之感到新鲜而着迷。忽兰依旧不知道巴图儿的下落,她只听歌碧前些天告诉她兀洼思部众已经被分给了各万户做孛斡勒,自己的额布也已在大火中身亡,心中不禁酸楚,好些天不出帐半步。铁木真来看望她,她便托辞身子不适,只勉强应付。铁木真一直认为她只是个心地天真而单纯的姑娘,也从不与她计较这些小 节,而是百般地哄她,亲昵地称她为“我娇小的美人儿”。路途中没有了歌碧相陪,忽兰陡觉失落。自从太阳汗被灭,他朝中的掌印官塔塔统阿被乞颜部士兵擒拿,铁木真爱惜他的才能,于是塔塔统阿便转而成了铁木真的智囊,负责掌印和札撒的制定。塔塔统阿是从西辽国逃出的畏吾儿学者,其博学与睿智深受所有人敬仰。行军途中高车上的忽兰感觉没事可做,便常常叫侍女将塔塔统阿请过来,除了解一些各国的风情外,忽兰还可向这位大学者学些畏吾儿文字,没几天就沉浸其中了。塔塔统阿惊讶于忽兰哈敦的高贵与虚心,也非常乐意有这么一位哈敦做学生,教得好了也好减轻他在大汗帐前任职的风险。忽兰本就天资聪颖,一个月之后,居然慢慢地开始阅读塔塔统阿拿过来的畏吾儿文字的书籍,也常常与塔塔统阿用畏吾儿语交谈,周围的人却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不亦鲁黑汗是太阳汗的弟弟,哥哥被铁木真杀了他没有一丝忧伤,只是犹自对不能到手的歌碧哈敦念念不忘。他管辖的乃蛮北部共有二十余万人口,能战斗的有三万余骑。他不惧怕铁木真,认为铁木真不过凭战术上的侥幸打败了太阳汗。“要是能杀了铁木真,歌碧就是我的女人了。”他在阿尔泰山北二千里外的谦谦州的金帐中怀抱着一名乞儿吉思美女,玩弄着一只西辽的玉如意时这样想着,为“即将到手”的歌碧忍不住笑出声来。五年前与兄长争雄失败,不得已偏居汗国西北隅自立为汗;三年前“意外”受到铁木真与王罕的联军的夹击,损失了后路军的哨官和二千多人马,便越过阿尔泰山区,逃到了谦河边的谦谦州,索性将原来这块牧地的主人——纯朴的乞儿吉思人用武力赶走,占领了这块广袤而苦寒的高山草原。他认为过去所有的失败都是偶然的,而胜利,终将如雨点一样从云中掉下来。
谦谦州是苦寒之地,城无廓,路无形,生民逐水草而居。乃蛮汗国本部被铁木真打败后,很多旧那颜不愿受铁木真的羞辱,携眷逃到了不亦鲁黑汗的辖地,乞求收容。不亦鲁黑汗看在都是故人的面子上,显出十足的大度分派给了他们牧场。太阳汗的长子曲出律也狼狈地带着十几名那可儿和一千败兵跑来求见叔父。不亦鲁黑汗见是侄子,心里担心别到时候羽毛硬了弄得鸠占鹊巢,也知道曲出律是个心比天高、手比锅底还要黑的家伙,但毕竟是亲侄子,有难来投拒之帐外显不出唯一一个乃蛮汗的度量,便故作和蔼地说:“我的好侄儿,你来得正好,你可是我们乃蛮汗国的希望啊!现在我给你二个乞儿吉思美女,五十桶酸马乳,八百只羊,再分配你一千轻骑兵,你就帮我守卫南部边境吧。一旦铁木真杀过来了,你就给我将他捉住,如果你逮不住他,就赶紧给我送信。”曲出律一看拨来的那所谓一千轻骑,倒真是“轻骑”,没有一幅革甲,连马刀都配备不全,弓箭只能射死兔子,简直就是个逃难队伍,哪里能打仗,而且语言不通,根本无法指挥。调遣完边境布防的军队,不亦鲁黑汗带着十几个女人和一千名护卫军到科布多上游的索果克河边打猎去了,汗国的琐事就交给兀真和自己的长子处理。
巴图儿随大军行至山麓,多少风雪之夜伴着狼嚎,已经远去,春天又姗姗来到身边。雁群掠过晴空,继续北上飞去,柳林吐出了新芽,绿色渐渐染遍了苍黄的高原每一个角落。想到去年此时自己流连于阿尔泰山的美景时,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年青那颜,须臾间却落得如今境况,忽兰也已成了铁木真的女人……,想到这儿他便问身旁的十夫长失儿古:“我的老失儿古,大汗的金帐走到哪儿了?我怎么一直没有看到?”失儿古在军中已经两年了,没立下什么军功,所以一直没有升迁机会,但对军中习惯了如指掌。失儿古得意洋洋地告诉巴图儿:“汗爷的金帐被二千怯薛军团团护着,帐外还有一百五十名侍从军,一般人休想接近。就是博尔忽那颜有事想进帐,也得经怯薛军统帅阿儿孩合撒儿同意。倒听说忽兰哈敦就在帐中,那可是天下最年轻美貌的哈敦。我现在呀,就盼着打仗,列阵时她必定陪在汗爷左右,那样就可以在阵前远远地看她几眼了。”巴图儿微微一笑,知道天下除了纳牙阿外,没有不喜欢美貌女子的男人。
(十)
五步外
巴图儿所在的前路军奉博尔忽的命令喂好战马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哨骑回来报告二程外已经发现了乃蛮人的营寨,估计约有二千人左右。博尔忽对所有的部下说:“一群狼总有一只头狼,凡是草原上的人都应该是大汗的子民,现在只有乃蛮人在大汗面前不肯弯 下他们的膝盖,面前的敌人我们一个也不要放走。立功的时候到了,出发吧!”博尔忽先派一名千夫长率军堵住了曲出律军的北逃之路,另三名千夫长担任正面和侧翼进攻。曲出律正在帐中和几名那可儿饮酒,向他们抱怨叔父汗的苛刻,忽然远处杀声传来,马蹄声惊雷一样响起。曲出律出帐一看,漫山遍野都是铁木真的军队,他两腿一软,对几位那可儿颤声说:“这块土地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就是雄鹰也没有替别人守巢的道理,我们何苦要卖命呢?趁敌人还离得远,我们快跑得远远地吧!”他带着那可儿跑了,可是他的二千人一下子没有了主将,只好各自为阵与狂风一般卷来的蒙古骑兵死命厮杀。其中老弱,尽躲在帐中战栗不已。
巴图儿率骑一下子就冲进了一座乃蛮军的营寨,他的弯刀象鹰隼一样在乃蛮人头上盘旋,很多乃蛮人弓箭还没有举过胸前头已经掉在了草地上。一个乃蛮人大叫:“天地保佑,别杀我,我的儿子还没有轱辘高呢!”巴图儿一迟疑,用刀背砍在这个乃蛮人的肩膀上,这人便倒地昏过去了。巴图儿看自己一身是血,仿佛成了个嗜血的蟒古斯(魔鬼)。在周围的杀戮声中,他脑中闪过去年冬天博尔忽进攻兀洼思部的惨烈景象,额吉、额布也就这样被夺去了性命吧。巴图儿率军又冲进另一座营寨,发现竟然全是乞儿吉思人,老弱妇孺挤了一帐,手中都没有武器。巴图儿连忙下令不要杀他们,并指派一名十夫长守帐。到太阳落山时,博尔忽才发现曲出律逃走了,他向西越过阿来岭,逃往也儿的石河方向去了。清点战场后,所有的战士均分了战利品,十夫长以上每人还分得了一名孛斡勒,分给巴图儿的是一名乞儿吉思马夫,正好照料他的枣红马。
博尔忽在百夫长会议后特地叫巴图儿留下,郑重交给他一枚银牌,说:“这次战斗的情况你去向大汗禀报一下,注意要显出我博尔忽帐下个个勇武善战。”巴图儿将银牌挂在腰间,手心出了一把汗,“终于要见大汗了,腾格里保佑能见了忽兰。”可他又不愿想到忽兰和铁木真在一起的样子,每次想到这儿他的心就像被海东青啄碎了一般。太阳落山时,巴图儿到了中军汗帐外。有博尔忽的银牌在手,所有的护卫军都对他非常尊敬。铁木真传叫巴图儿进帐,巴图儿放下腰刀整了整甲衣,精神抖擞又惴惴不安地随一名怯薛长进了汗帐。铁木真正坐在软毡上和忽兰说话,巴图儿跪下禀报:“可汗天威,前路军在山下五十程处打败了一支乃蛮军,杀一千七百人,俘八百人,曲出律带二十人西逃,没人往北逃走;我军伤三百人,阵亡一百二十五人;今晚就地扎寨。”铁木真赞许地捋了捋胡须,忽然来了兴致,“你战绩如何,我英勇的百夫长?”巴图儿不敢抬头,“禀大汗,杀一十七,俘三十八人。”铁木真打量了巴图儿一眼,“你好身手,体格也不错。你回去告诉博尔忽,如果以后你们捉住了乃蛮人的那颜,不必都押来见我,就地杀了,免得中途逃脱。不过,能识畏吾儿文字的一定要留下善待,我要他们教所有的蒙古那颜学会畏吾儿字。”
铁木真说话时,巴图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五步外,居然真的是忽兰。尽管她宽松的衣袍无比华丽,尽管她高贵的皮肤更加白皙,可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神依旧纯净,和当初在迭儿思河边一起玩耍时一样。只不过一瞬,巴图儿已觉足够,他不敢失态。他知道自己满脸的胡子和在高山上晒黑了的皮肤忽兰肯定认不出来,他也担心她认出来,但又盼望着她能知道自己依旧对她魂牵梦萦。他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忽兰啊!如今却成了铁木真的女人!听铁木真说完,巴图儿赶紧应答:“大汗放心,我这就回营转告博尔忽那颜。”他们说话时,忽兰专心在看畏吾儿书,不知是什么将她吸引住了,头都没抬一下。巴图儿轻步退出了金帐,一名高大的宿卫过来递给他腰刀,瓮声瓮气地说:“兄弟,是第一次见汗爷吧,下次再来就没这么紧张了。”巴图儿喏喏称是,翻身上马,脑海里完全是忽兰沐浴在金色的烛光下,纤细的手指捧着畏吾儿书的样子,白云一般的双足半垂在波斯地毯上,是那样的迷人。巴图儿这样想着,竟不觉痴了,枣红马开始在山影中飞奔时,他仿佛感觉到忽兰就偎在他身前,仿佛她的体温又慢慢浸入自己的身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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