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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安 清 真 大 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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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雕大照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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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木质大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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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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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四柱式石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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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雕碑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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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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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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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镂精美的砖刻连三门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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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镂精美的砖刻连三门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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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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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大殿前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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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大殿 |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陕西西安,鼓楼西北隅化觉巷回民居住区。在出租车上司机问我:“是不是有很多城市的回民聚居区在城市的西部?”我以前并未注意到是否存在这种规律,现在听他这样提起,记起有的地区穆斯林存在以西为上的风俗,而且西宁、乌鲁木齐等城市的回民区确实在城西及城南。圣地麦加在西方,丝绸之路向西延伸,看来伊斯兰民族与“西”有着悠远的不解之缘。
在窄窄的化觉巷内走了十来分钟,不经意就看到了清真大寺朴素的前门,没有半分刻意的炫耀,尽管她是中国四大清真寺之一。周围密密匝匝的回民民居将她完整地包围着。要不是因为她悠久的历史与宏伟的建筑引来了海内外无数的旅游者,她应该属于,且只属于穆斯林群体,完美地融入西安穆斯林的生活。相比之下,中土佛教的建筑或是名山古刹隐遁在红尘之外,遥不可及;或是供奉在千家万户的香火缭绕中招财生子,俗不可耐。伊斯兰教圣俗相生的哲学意蕴在绿、白色的朴素氛围中展示得淋漓尽致。
整个寺院占地一万三千多平方米,呈长方形,有四进院落。唐天宝元年创建寺院时的建筑早已随时光逝去了,现存的建筑都是明清两代的佳作。查《资治通鉴》,大唐天宝初“中国盛强,自安远门以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仅长安一城人口已逾百万。当时胡商不绝,城内骆驼声处处可闻。为满足沿丝绸之路远道而来的穆斯林兄弟的宗教需要,修建清真寺显示了大唐盛世胡越一家的博大胸襟。
刚进门就看见第一进院内高大的清代木质大牌坊耸立在砖雕大照壁的对面,三百多年的风雨剥去了她曾经华丽的外衣,露出暗红色的木质本色。异角飞檐,斗拱层叠,坊顶蓝色琉璃瓦覆盖,蔚为壮观。按照伊斯兰教教义,真主是无似像、无如何、无比无样的,因此真主本身是不能用任何形象或图案来描绘、来表现的。为了避免偶像崇拜之嫌,伊斯兰教明确规定了不准任何形式完整的人或动物的图像的出现。先知穆罕默德警告过:“制作各种画像和塑像的人们,在复活日必将受到惩罚。”──《布哈里圣训实录精华》。伊斯兰教的偶像崇拜禁忌决定了在伊斯兰建筑中不可能有人或动物的形象。我想可能作为审美心理上的补偿,玲珑剔透、构思巧妙的超现实主义的、超力学结构的各种雕花、镶嵌、拼花在伊斯兰建筑中处处可见。整个寺院中几乎没有一块空白的墙壁,石质和砖质的雕花更是极尽精美,给旅游者以极大的艺术享受。可以说,在跨进院门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一件伊斯兰艺术珍品。
庭院南北两侧各有厢房三间,系典型的明代建筑,外表清秀有加,镂空的门窗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室内陈列着明清古式家俱以及拓印碑文等。厢房再往西,紧邻的雕花砖壁将厢房与中轴线上的五间楼连为一体,在空间艺术上表现得完美无缺,令人叹为观止。看来在陕西习惯于将面阔几间的房屋称作“几间楼”或“几间厅”,骊山上西安事变旧址──蒋公的办公地“五间厅”也是如此命名。
经过五间楼,进入第二进院落,中央竖立明代的石牌坊一座,为三间四柱式,中楣镌刻“天监在兹”,两翼各为“虔诚省礼”和“钦翼昭事”。东西有踏道,绕以石雕栏杆。石牌坊后南北两侧各竖立冲天雕龙碑一通。大凡御赐的石碑,碑额上必然雕有天朝天子的象征──龙,碑基定有驮碑的石龟。天子之制无人能改,但却与伊斯兰教的偶像崇拜禁忌冲突,我猜想大概是出于折衷的考虑,“保护”石碑的砖雕“碑亭”极尽精巧,用醒目而完美的伊斯兰风格弱化了龙的形象。南侧碑是清乾隆三十三年“敕修清真寺碑”,碑阴镌刻明天启年间礼部侍郎董其昌(歌剧《图兰朵》中亦有其书法展示)手书“敕赐礼拜寺”,北侧碑为明万历三十四年“敕赐重修清真寺”碑,碑阴镌刻宋代大书法家米芾手书“道法参天地”五个大字,字体雄浑而流畅,是难得的书法珍品。我有点疑惑拓印对于碑体的损伤到底如何,或许有改良的、无损的拓印方法,多拓些名家大作,一则可以弘扬国粹,二则可以增加文物保护的经费。而对于西安碑林中无休止的拓印,我又反感于功利目的太强。拓印应该有所节制,或者可以规定某碑一年只拓十张,余者复印,这样也能增加拓本的价值。
院内南北两侧是穆斯林礼拜前“水净”(洗澡)的地方,这天恰逢星期五,附近前来礼拜的穆斯林络绎不绝走向后院的礼拜大殿,领礼者在广播中浑厚的阿语吟唱弥漫了整座寺院。进入第三进院落得通过敕修殿,她是寺院内历史最早的一座殿宇,从雕龙匾额的古旧中可略见一斑。殿内有石碑数通,其中有一“月碑”,是曾任该寺教长,人称“小西宁”撰写的阿文碑,内容系伊斯兰教斋月计算方法,是很珍贵的阿文文物。敕修殿没有后墙,在殿堂内就可欣赏到第三进院落中极为壮观的“省心楼”。该楼矗立院落正中,二层三檐,八角攒顶,高耸稳固,巍然挺立,蓝色琉璃瓦覆顶,风格很是雄健。楼基为石质,与贯穿全寺的长条石块甬道连为一体。省心楼是宣礼者呼唤穆民礼拜的至高点。但可能因为文物保护的缘由,况且如今呼唤穆民不必一定登高,所以现在不能登临二层了。“省心”二字的含义大概与伊斯兰教苏菲派的“苏菲即是本心”类似。在佛教的诸多流派中,“佛即是我”的认识似乎是大彻大悟前的最后一道门槛。自古以来,天下的智者都是多么的类似,他们看到的真理几乎都是一样的,甚至用以表达真理的方式都是一样的。人类社会的物质文明无论喧嚣到何种地步,人性的真谛、智慧的本源却早已被古来的贤者洞察得清澈见底。
第二进院落南侧有官殿,大约是接待朝廷官员的处所。北侧是讲经堂,经堂内珍藏着明代抄本《古兰经》和清代绘制的《天方麦加图》,但古旧的大门却紧闭着,不能窥知室内陈设。我极想知道天方麦加图的模样,因为其上绘有中国穆斯林一生之中视为神圣的一条路线,于是向一位拄着拐杖蹒跚走来的穆斯林老者询问。他不回答我的问题,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来自北京,他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认为我肯定不是北京人。待知道我原籍江南后,他很得意自己的判断力,说“看你的长相就是南方人”,于是乎滔滔不绝边走边讲寺院的历史。喇叭中领礼者吟唱的经文时时打断他夸张的陈述,院中所有的穆民都一致做一些礼拜的动作。他带着我跨过雕镂精美的砖刻连三门进了第四进院落,进门时他停住脚步对我说:“这道门就是分界线,前面是唐代的建筑,身后是明代建筑,明代建筑是洪武年间修建,南京子午巷有同样的清真寺,过一会儿你仔细读一读前面那通碑,是汉文的,你能看懂。”将古老进行夸张我早已司空见惯,但我佯装信服,让这老者很得意。
很快,院内寂静一片,所有的穆民在静止中等待着接续的召唤。我在这静寂中不知该如何举动。一会儿他们全进了巍峨壮观的礼拜大殿或在殿门口月台上,礼拜开始了。我看到碑亭下有一位国外的穆斯林妇女,就用英语问她是哪国人。她嫣然一笑:“Turkey. Are you muslim?” 我说我仅是旅游者,向她请教现在这种时候我能否拍照。她说最好别这样做,快门声会影响别人的。也许因为等待礼拜的结束而无事可做,她的谈兴很浓,眉飞色舞地讲述土耳其的伊斯兰教现状。我为讨好她的兴致时不时提及安卡拉山羊、博斯普鲁斯海峡、伊斯坦布尔、2000年的奥运会、库尔德人等,她还是很谦虚地表示土耳其是个小国,中国真是太大了。我建议她应该去看看新疆的伊斯兰风情,她遗憾地说她是心理学教师,暑假快结束了,得回去上课,很想去新疆,但没有时间了。在西安之前,她到过新加坡、香港、深圳、上海、北京。她突然狡猾地一笑说:“Shenzhen is a capitalist city, but Xi'an is an ancient city。”我解释深圳是特区,全国都是共产党领导,不同区域经济类型不同而已。我问她最喜欢哪个城市,她却说对香港和新加坡的印象不好。我很奇怪,难道香港的风光不够美吗?交流了一会儿才逐渐明白她的理由是“太俗”。
大约半小时后,礼拜结束了,熙熙攘攘的穆斯林离开礼拜大殿向院外走去,我也可以无拘束地继续欣赏院中目不暇接的伊斯兰艺术。在中轴线上离连三门最近的首先是一座集牌楼和亭阁于一体的独特木质建筑──“一真”亭。其中央主亭呈六角形,飞檐尖顶,两侧三角形似牌楼,左右翘翼,三亭相连,貌似凤凰展翅,洋溢着一副非梧不栖的骄傲姿态,故又称“凤凰亭”。亭中檐下悬“一真”雕龙小匾一块,乃明代建文元年兵部尚书铁铉手书。起初我不能明白“一真”是什么意思,后来在礼拜大殿殿前月台南侧的石门上见有“道统一真”的镌刻,我猜想大约是表现伊斯兰教“真主独一”的信仰原则。“道”的含义在中华文化中可谓博大,但天下之道,却尽归真主。在《古兰经》中,我感受到先知穆罕默德对于其他教派,诸如儒、道、释、基督教等一律采取了包容的态度,仿佛他们都是从伊斯兰教派生而成,平和之中蕴含着倔强的自信。铁铉其人性格如其名字一般刚硬,《明史》载他于“靖难之役”后被俘,遭朱棣酷刑而死。“一真”亭南北各有面宽七间的厢房。南厅原为接待历代朝廷文武官员宣谕皇帝圣旨而修建,现陈设有鱼骨镶嵌的黄杨屏风十二扇,工艺精湛,造型极美;厅内还展示明清两代的桌椅、瓷器、字画等文物。我看到门廊两侧立着一个精美的、古色古香的雕花桌面,但却未加着意保护。这儿的任何一件物什都凝聚着艺术家的心血,可谓“美不胜收”。北厅存放着唐天宝元年敕赐进士、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王鉷所撰《创建清真寺碑记》、明嘉靖年重修清真寺碑各一通以及清代的官石、日晷等。厅门口红漆立柱上悬挂的木质对联斑斑驳驳,但极见书法功底。
北厅往西,就是刚才那位穆斯林老者骄傲的源泉之一──洪武碑。洪武碑的大意是敕谕地方官员象履行法律一样来履行维护清真大寺的职责。从碑文中可看出在南京还有同样的一块碑,下次我去南京一定要留意。
紧靠着洪武碑的是清乾隆四十六年所刻的“钦定兰州碑”,这块碑对于哲合忍耶(Jahrinya)派回民来说无疑是苦痛的回忆。史载乾隆二十六年,甘肃安定县(今定西县)人马明心(维尕叶·屯拉)自西亚回国,为反对循化厅(今青海循化县)撒拉族传统的门宦势力对教民的压迫,另创新教(即伊斯兰教哲合忍耶派),“入其教者,皆有周济”,受到广大贫苦穆民的拥护,大多数撒拉人改信新教。新旧教由此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循化清水工(“工”是行政区划,循化分为十二工)旧教头人韩三十八被杀,兰州知府杨士玑及河州副将新柱赴循化查办此案,公开表示支持旧教。新教毛拉苏四十三被迫起义,杀杨、新二人,接着攻下河州(今临夏州府),渡洮河,间道进逼兰州,致朝野震动。四月,满、阿拉善、川、藏兵合共万余赴兰州围剿回、撒拉、东乡义军。七月,起义军千余人在华林山孤山死守,流尽最后一滴血,无一生还,无一人降。之后新教教堂被拆毁,教徒被杀,家属流放云贵极边烟瘴地,但却在云南流放地复苏了哲合忍耶派。乾隆四十六年的悲怆仅是延降百年的悲剧的序幕而已,之后乾隆四十九年石峰堡田五起义,以及其后道光、咸丰以降甚至延至新中国的接连不断的哲合忍耶派不屈不饶的抗争构筑成了她悲壮的教史和贫苦穆民伤痕累累的心灵史。英明的乾隆帝对待哲合忍耶派令人发指的残忍,用屠杀解决着一切争端,这简单而唯一的手段一直延续到清末。碑文中称撒拉人“本为异种”,“辜负天恩”。在哲合忍耶派回民看来,此事的官修文件汇编《钦定兰州记略》是官府的弥天大谎,而这谎言却披着正统的外衣凌驾在苦难的真理之上。霸权不容置疑,哲合忍耶派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充满血泪的悲壮之路,甚至连向世人暴露伤痕的权力都被剥夺。关于哲合忍耶派,要说的话太多了,当初将这碑立在此地,或许纯粹只是官方的一厢情愿吧。这块碑记载的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声延续了数百年的叹息。
喟叹之余,我离开碑亭登上宽阔的月台,雄伟的礼拜大殿呈现在面前。殿宽七间,进深九间,屋顶覆以蓝色琉璃瓦,飞檐斗拱极其宏大,檐下八根粗壮的立柱上镌刻有四幅阿文对联,我猛然想起新疆伊犁的陕西大寺礼拜大殿,一下子解开了萦在心中很久的一个疑问,当时我在伊犁一直奇怪为什么一个远离关内的清真寺会被称作“陕西大寺”,原来这两殿的建筑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一定有着深厚的渊源值得考究。陕西对于中国的整个西北区域来说,是有其特殊地位的。
礼拜大殿我不能贸然进入,只能从殿外欣赏和猜测殿内那些看到的和看不到的艺术珍品。据介绍,殿内天棚藻井彩绘蔓草花纹套刻经文六百余幅,四壁镶嵌着大型木板雕刻中、阿文《古兰经》各三十幅,其雕刻艺术在整个伊斯兰世界都属罕见,堪称珍品。殿内空间开阔,可容纳千余人同时作礼拜。
礼拜大殿的南北侧道上有典型伊斯兰风格的月亮门,但门扉紧闭,我不能再前行了。
在月台的东北角,一口大大的铜水缸盛满了雨水。前几天西安的阴雨不仅使院中佳木繁荫,水缸中也优雅地开出一朵带着几分羞怯的睡莲花,一只纤瘦的蜜蜂藏在粉红色的花蕊中搔首弄姿。我在花瓣边滴上一滴晶莹的水珠,这无忧虑的生命犹豫了一下转身振翅飞得远远地去了。
“真主以你们的家为你们安居之所”──《古兰经》第十六章八十节。回你自己的家去吧!
夕阳西下后,我也将离开这古都,但我不知道我和这花蕊中的精灵同在这蔚蓝的天空下,谁能更多得到真主的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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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三日下午于北京永定路寓所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