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冠穹庐是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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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读《中国大百科全书·历史卷》，便着意将蒙古史部分细品，不料却发现诸多谬误，盖因编撰者所引文献典籍多有偏颇所致。《中国大百科全书》乃是国家学术水平之代表，阐述本国历史，竟能有误，余甚奇之。兹述一例如下，供读者商榷。

　　《中国大百科全书·历史卷》之“三娘子”条言：“明代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之妾。又称钟金哈屯、也儿克兔哈屯，(哈屯，蒙语为夫人之意)，本为俺答汗外孙女，先已许嫁鄂尔多斯，后为俺答占为己有。她以聪颖英俊，擅长骑射，长于蒙古文字而深得俺答宠爱，诸事多取其裁夺。明隆庆二年(1568)偕同俺答汗出征瓦剌。四年(1570)，因俺答之孙把汉那吉降明而开始明蒙和谈，三娘子力主与明朝贡市，发展通商贸易。次年封贡事成，她又辅佐俺答主持贡市，密切与明边臣的联系，积极维护和执行封贡协议，发展了蒙古地区与中原的经济贸易往来。六年，与俺答汗赴青海谒见达赖三世，使喇嘛教格鲁派(黄教)传入蒙古美岱召

族地区。俺答汗1582年卒后，她执掌权柄，率子上书明廷表示继续忠顺，并与属下立誓，执行俺答汗时期与明朝的封贡之议。十一年，从明朝之劝，依当时蒙古族的习俗再醮第二代顺义王辛爱，嗣封为忠顺夫人，保持了蒙古内部的安定及同明朝的平安互市关系，促进了蒙古社会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十三年(1585)辛爱死，续嫁第三代顺义王扯力克，令行塞外，为各部所推重。十七年扯力克入青海，与火落赤等部扰掠洮河地区，明蒙关系恶化。后由于她从中斡旋，一度中止的贡市得以恢复。四十年卒。她在明与蒙、藏友好关系中作出了特殊贡献，长期受到蒙汉人民的尊敬和纪念。”

　　根据其中人名、事名，我可以判断出以上内容源自《明史》所载，但其中言钟金哈屯是阿勒坦汗的外孙女，委实蹊跷，蒙古婚制不可能如此。我查阅《蒙古族通史》、《阿勒坦汗传》等文献，确定三娘子婚前原与阿勒坦汗无任何亲属关系，而是卫拉特奇喇古特部部长哲恒阿嘎之女。阿勒坦汗于公元1559年自土默特部驻地出发，出师青海，招降哈密北山（蒙语名“扎勒满汗”山，今雅尔玛罕山）的中明安部后即移牧扎勒满汗山。由于与强大的卫拉特部比邻，阿勒坦汗或战、或和、或胁、或联姻，采取多种方式对付卫拉特人。其中卫拉特奇喇古特部即是阿勒坦汗联姻的对象。阿勒坦汗于公元1560年（明嘉靖三十九年）派遣达理扎吉雅奇和波勒格吉雅奇为使，向奇喇古美岱召

特部部长哲恒阿嘎提出建立联姻关系。哲恒阿嘎权衡利弊后将女儿嫁给阿勒坦汗，蒙语谓之“钟金哈敦”或“也儿克兔哈敦”，其时年方二十岁。汉籍中称为“三娘子”，大约以其为三哈敦之故。时汉籍认为其“生而骨貌清丽，资性颖异，善书番文，通达事务，盖虏中女品之绝代者”，或有谓之“生而妖艳，以绝色闻于虏中”，被说成是“宠冠穹庐第一流”。同时，阿勒坦汗亦将女儿嫁给哲恒阿嘎之子呼鲁格齐为妻。通过这次成功的联姻，土默特部和卫拉特部在一个时期内保持了和好相处的关系。

　　查《明史·卷三百二十七·列传第二百十五·外国八·鞑靼》，云：“十五年春，子撦力克嗣。其妻三娘子，故俺答所夺之外孙女而为妇者也，历配三王，主兵柄，为中国守边保塞，众畏服之，乃敕封为忠顺夫人”，又有《列传第一百十》：“其冬，把汉那吉来降。把汉那吉者，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子也。幼失父，育于俺答妻一克哈屯。长娶大成比妓不相得。把汉自聘我儿都司女，号三娘子，即俺答外孙女也。俺答见其美，夺之。把汉恚……”，盖谬之始也。依蒙古古婚制，同部尚不相婚娶，断不可有外祖父娶外孙女之例，何况强大的土默特索多汗呢？

　　更有添油加醋者，如《明史演义》第七十一回言：“原来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早年病殁，遗儿把汉那吉，年幼失怙，为俺答妻一克哈屯所育。哈屯一作哈敦，系鞑靼汗妃名号。既而长成，为娶比吉女作配，因相貌丑劣，不惬夫意。嗣自聘袄尔都司女，袄尔都司，即鄂尔多斯，为蒙古部落之一。号三娘子，就是俺答长女所生，依名分上论来，是俺答的外孙女，娶作孙妇，倒也辈分相当。《纪事本末》谓三娘子受袄儿都司之聘，俺答闻其美，夺之，别以那吉所聘免撦金的女，偿袄儿，《通鉴》谓系直接孙妇，今从之。这位三娘子貌美似花，仿佛一个塞外昭君，天然娇艳。把汉那吉正为她艳丽动人，所以再三央恳，才美岱召

得聘定。至娶了过门，满望消受禁脔，了却相思滋味。谁知为俺答所见，竟艳羡的了不得，他想了一计，只说孙妇须入见祖翁，行盥馈礼。把汉那吉不知有诈，便令三娘子进去。三娘子自午前入谒，到了晚间，尚未出来。想是慢慢儿的细盥，慢慢儿的亲馈。那时把汉那吉，等得烦躁起来，差人至俺答帐外探望，毫无消息，匆匆返报，把汉那吉始知有异，自去探听，意欲闯入俺答内寝，偏被那卫卒阻住，不令入内。把汉那吉气愤不过，想与卫卒斗殴，有几个带笑带劝道：‘好了好了，这块肥羔儿，已早入老大王口中了。此时已经熔化，若硬要他吐了出来，也是没味，何若由他去吃，别寻一个好羔儿罢。’俺答夺占孙妇，不配出艳语点染，但从卫卒口中，以调侃出之，最为耐味。把汉那吉闻了此语，又是恨，又是悔，转思此言亦似有理，况且双手不敌四拳，平白地被他殴死，也不值得；想到此处，竟转身趋出，回到住所，与部下阿力哥道：‘我祖夺我妇，且以外孙女为妻，大彘不如，我不能再为他孙，只好别寻生路了。’阿力哥道：‘到哪里去？’把汉那吉道：‘不如去投降明朝，中国素重礼义，当不至有此灭伦呢。’……”这便更是大汉族主义式的以讹传讹了，而且连带生造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野史”。大成台吉投奔明朝是公元1571年发生的事情，那时钟金哈敦已经结婚十一年了，完全是不搭边的两码事，蔡东藩老先生硬能给搬到一个帐篷里来，倒真服了他。

　　若论蒙古大事，当以民族语文为基准，信之。如今位于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的美岱召即曾是钟金哈敦居住和议政的地方，至今仍供奉着她的神位，留待今人凭吊。

注解：
　　1. 索多汗，小汗也，以与蒙古大汗相区别；
　　2. 把汉那吉即是大成台吉，一汉籍名，一蒙古名也；
　　3. 一克哈屯，即“大哈敦”也；一克，大；哈屯，即哈敦；
　　4. 大成比妓，阿勒坦汗外孙女也，与钟金哈敦是两个人，参见《内蒙古大学学报》2001年第3期薄音湖文章《把汉纳吉的家庭纠纷》。该文主要依据明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奏折。大致经过是：俺达的外孙女比吉是俺达孙把汉那吉的第二个妻子（表兄妹），已结婚六年，把汉那吉准备迎娶第三个妻子时，俺达娶鄂尔多斯首领已聘之女（这时俺达与三娘子已结婚多年）。鄂尔多斯首领恼怒，于是俺达把把汉那吉准备迎娶的第三个妻子许给了鄂尔多斯首领，把汉那吉愤而带着两个妻子（包括比吉）降明。可见，三娘子（钟金哈敦）不是俺达外孙女，而且与把汉那吉家庭纠纷无关。俺达的外孙女比吉也早已嫁给他的孙子把汉那吉，也与这场纠纷无关。